44. 肃清
作品:《玉骨错》 自春煦园私宴后,扬州城的笙歌依旧彻夜不休,水波之下,却已暗流涌动。
李妙仪又赴了几场宴,皆是王昀殷勤牵线。瘦西湖的画舫、盐商的私宅园林,出入往来的,无不是盐商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渐渐摸清了这张网的脉络:
以陈望为首的“漕盐盟”,掌控着运河沿线的盐船运输;通过盐课司副使赵文康等人,操纵盐引发放、核销与“损耗”账目;而太守王延年父子,则坐镇官场,为这些交易遮风挡雨,打通关节。
利益分配更是精细,“干股”不记名,分红按时节,所有账目皆用暗语,寻常查验根本看不出破绽。
在陈望的别院中,她便亲眼见过一幅“分红簿”。那不是账簿,而是一幅山水长卷,题款、印章、皴法之中,处处暗藏数目。
“少夫人觉得这幅《江天暮雪》如何?”陈望当时笑问。
李妙仪细细端详,雪点浓淡疏密,山石皴法走势奇崛。她心中了然,这必是账目,面上却只赞道:“笔意苍润,当是大家手笔。”
陈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女子聪慧,一点即通,更难得的是懂得藏拙,确是个上佳的盟友。
而暗处,郑淮序的网撒得更深。
漱玉园地下,有一间原为冰窖的密室,如今堆满卷宗抄本。每夜子时过后,便有暗卫悄然而至,铁证如雪片般汇集。
郑淮序常在此熬至天明。有时李妙仪也来,两人对坐案前,将无数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赵文康之子赵璠,去年在京城购宅,花费三万两。”她指着一份地契抄本,“他年俸不过三百两,这钱从何来?”
郑淮序翻出一份“分红簿”译文:“去岁秋分,赵文康分得‘雪银’八千两。”
“雪银?”李妙仪蹙眉。
“他们的暗语。”郑淮序冷笑,“盐白如雪,故称‘雪银’。此外还有‘霜金’‘冰玉’,对应不同级别的分红。”
李妙仪细看译文,越看越是心惊。
仅弘化八年至十一年,经陈望之手流转的“雪银”便达二十余万两,涉及官员十七人。
“这些证据,足够定罪了。”她轻声道。
“还不够。”郑淮序摇头,“需得人赃并获,否则以这些人的手段,必能找到替罪羊,全身而退。”
时机,在十月初七来临。
那日细雨霏霏,运河上雾气氤氲。三艘看似寻常的货船于黄昏时分靠岸,船上下来二十余人,皆作商旅打扮,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御前侍卫统领陆昭。他与郑淮序少年时同在军中历练,有过命的交情。
两人在漱玉园密室相见,陆昭取出贴身密旨。黄绫上,朱砂字迹凌厉:
“着尔等详查实证,人赃并获,一网打尽。许便宜行事,务必斩草除根。”
账册、批文、密信、证供,叠起半尺之高。陆昭一页页翻过,面色愈发沉凝。
“何时动手?”郑淮序问。
“两日后子时。”陆昭眼中寒光如刃,“我的人已控制城门、码头、要道。届时以火光为号,同时收网。”
这两日,扬州城出奇平静。
李妙仪照旧赴了一场宴,是王昀在明月楼做东。席间觥筹交错,王昀意气风发,俨然已是盐商圈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看着这些推杯换盏的面孔,李妙仪清楚,不久之后,其中许多人将成为阶下囚。
“少夫人,陈某敬你一杯。”陈望举杯,“日后国公府的盐路,还望多多关照。”
李妙仪颔首浅笑,举杯饮尽,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宴散时,王昀送她至楼下。月光下,他的目光灼热:“令言,待这批盐引办妥,我陪你去杭州走走可好?西湖景致,比瘦西湖更胜一筹。”
她垂眸,语声淡然:“到时再说罢。”
转身上车,帘子落下时,她瞥见他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只可惜,路已走错,再无回头。
两日后,夜。
亥时末,扬州城仍沉浸在一片温柔富贵之中。无人知晓,四门守军已悄然换防,运河各码头被秘密控制。一队队黑衣劲装的亲卫潜伏暗处,如猎豹伏于草丛。
子时整,城东盐课司衙门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以此为号,全城同时收网!
盐课司衙门的后宅,赵文康正与两名心腹饮酒密谈。桌上摊着几份新拟的“损耗”账目,明日便要入库归档。
“这批湿腐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一名吏员低声道,“会不会惹人注意?”
赵文康抿了口酒,冷笑:“放心,上面都打点好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惊呼与兵甲的碰撞声。
“怎么回事?”赵文康霍然起身。
房门被一脚踹开,陆昭持刀而入,身后亲卫鱼贯涌进,瞬间控制全场。火光映着陆昭冷峻的面孔:“赵文康,你事发了。”
赵文康面如土色,手中酒杯“哐当”一声坠到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刻,陈望位于春煦园的私宅被破门而入。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大盐商,正伏案核对一幅新绘的“分红图”,闻声急将画卷投入火盆,却被亲卫一把抢出。
“陈老板,这画烧了多可惜。”陆昭的副将冷笑,“不如留着,当个证物。”
陈望瘫坐椅中,闭目长叹。
太守府亦是灯火通明,王延年本已就寝,被亲卫从榻上拖起时,仍着寝衣。
他为官多年,强作镇定:“尔等何人?竟敢夜闯太守府!”
“奉圣上密旨,查办盐政贪腐案。”陆昭亮出令牌,“王大人,请吧。”
王延年看见令牌上的御印,浑身一颤,终是瘫软在地。
而春煦园另一处雅阁中,王昀正与两名盐商密谈。听闻外间动静,他推窗一望,只见园中火把如潮水涌入,转身欲逃,门口已被堵死。
被押出园子时,天边已露微光。
他看见李妙仪站在不远处一辆马车旁,一袭素衣,神色平静如水。
四目相对,王昀眼中先是迷茫,继而恍然,最后迸出刻骨恨意:“你算计我?!”
李妙仪缓步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住。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声音清冷如霜:“王昀,我从未算计你。是你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王昀嘶声质问:“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
“真心?”李妙仪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你的真心,是建立在啃噬江山社稷之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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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你可知道,你们这些年贪墨的盐税,够多少百姓一年口粮?够边疆将士多少粮饷?”
王昀怔住,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官兵押着他离去时,他回头死死盯着李妙仪,嘶喊道:“崔令言,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这案子牵扯多少人,你不会不知道!你等着,迟早有人……”
嘶喊声渐远,消散在晨风中。李妙仪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郑淮序策马而来,一身戎装染满晨露,眼中血丝隐现,却透着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结束了。”
她轻轻摇头:“只是扬州结束了,盛京那边,恐怕才刚刚开始。”
郑淮序明白她的意思,此案牵扯太广,朝中那些与扬州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此刻怕是已如坐针毡。
“上马,送你回去。”
李妙仪没有推辞,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上马。
他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些微距离,却又近得能感知彼此的呼吸。
此后的数月,扬州城陷入前所未有的震荡。
盐课司衙门被封,所有账册档案尽数查封。陆昭带来的亲卫与刑部官员组成专案组,日夜审讯,核对证据。每日皆有囚车从街巷驶过,押着官员商贾往不同的衙门受审,引得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了吗?赵大人贪了十几万两!”
“何止,陈老板那些盐船,一半运的都是私盐……”
“王太守平时看着清廉,原来名下那么多产业……”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皆是一片议论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更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曾与涉案者有过往来的小吏、帮闲,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日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李妙仪深居漱玉园,再未外出。郑淮序则日夜协助陆昭办案,常常彻夜不归。偶尔深夜归来,他会与她简单说些进展。
“赵文康招了,供出户部郎中方谨。”
“陈望嘴硬,但那些密账烧不掉,铁证如山。”
“王延年想咬出几位京中大员,但证据尚不足。”
每多一份口供,案情便更清晰一分。随着证据逐一呈现,盐引贪腐的真相愈发触目惊心:
十年间,扬州盐场通过“时光错引”“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侵吞官盐近百万斤,折银三十余万两;涉案官员收受贿赂、干股分红,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而背后的保护伞,竟延伸至户部、都察院……
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圣旨终于抵达扬州。
宣旨那日,钦差在知府衙门当众宣读,衙外围满了百姓。雪落无声,万头攒动间,只听得见那冰冷的官腔一字一句砸下来:
“主犯赵文康、陈望、王延年等十七人,贪墨国帑,祸乱盐政,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从犯周禄、孙斌等四十三人,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
“扬州盐课司官员一体革职,待核查后另任。”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衙前的青石板,落在那些惶恐或快意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十载污浊一并洗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