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试探
作品:《玉骨错》 王昀翌日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发现自己躺在明月楼僻静厢房的榻上,衣衫齐整,只是袖口沾了些灰。最后的记忆停在昨晚,他向李妙仪展示那几份旧盐引批文,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猛地坐起,探手入怀,幸而木匣还在。
打开一看,几份泛黄批文的整齐叠放,骑缝处的暗记、印章都与昨夜别无二致,这才松了口气。
想必是昨夜饮多了,醉倒在此,幸而随身之物未失。
正思忖间,房门被叩响。
“王公子可醒了?”是明月楼管事的声音,“崔少夫人已先回漱玉园了,留话说公子昨夜饮醉,不便惊扰,让您好生歇息。”
王昀心下稍定,起身开门。
管事捧着一碗醒酒汤,笑容可掬:“少夫人吩咐,务必让公子用些汤水解酒。”
汤水温热,入口酸中带甘,一碗下去,王昀脑中清明几分。
这女子,究竟是真对盐引感兴趣,还是另有图谋?
他忽然想起父亲前日的叮嘱:“崔令言此人,不可小觑。她若只散心便罢,若真插手盐务,须得小心应对。”
当时他还笑父亲多虑,此刻却隐隐不安。
漱玉园书房。
郑淮序已经候了半个时辰,案上摊着昨夜抄录的批文副本,另有一叠新旧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视线在李妙仪脸上停了一瞬。
“补觉补得如何?”
“尚可。”李妙仪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理了理鬓发,“核对过了?”
“嗯。”郑淮序指尖点着纸上日期,“弘化三年腊月批的盐引,引额八百,本该次年春核销。但这上面的核销印,是弘化五年秋。两年七个月的空档,足够把几万斤私盐洗白入账。”
李妙仪接过他推来的另一本账册,打开细看。
这是从盐课司旧档里抄出来的损耗记录:弘化四年至五年间,扬州盐场报称“仓廪折损”“途中湿腐”的盐,共计六万四千余斤。按当时盐价,值银近两万两。
账目做得精细,每笔损耗皆有经办人画押,时间、地点、事由俱全,看不出破绽。
“但这些损耗,实则是通过‘时光错引’在账面上抹平的。”她恍然,“盐场实际产盐未少,只是账上做了手脚,将官盐转为私盐售卖,所得银钱……”
“流入某些人的口袋。”郑淮序接话,眼中寒芒一闪。
他说话时,手碰了碰她搁在案边的那盏茶,试了试温度。
凉的。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对廊下吩咐了一句。再回来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盏还温着的茶推到她手边。
“王昀敢将此物示你,”他落座,目光落回账册,“说明此类手法在扬州盐政中已成惯例,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盐课司。”
李妙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没看他,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只有窗外疏疏落落的鸟鸣。
青梧的声音在廊下响起:“二公子,少夫人,王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妙仪与郑淮序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得正好。
前厅中,王昀候了片刻。见李妙仪出来,他起身拱手,姿态比昨日殷勤三分:“昨夜王某失态,还请少夫人见谅。”
“王公子言重了。”李妙仪示意他坐,“今日来,可是有事?”
王昀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昨夜那几份批文,少夫人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李妙仪神色平静,“公子说那是旧物,让我掌眼。怎么,有什么不妥?”
“倒无不妥。”王昀观察她的神情,语气愈发谨慎,“只是王某事后思量,少夫人既对盐务有兴趣,或许王某能引荐几位真正懂行的人物?”
李妙仪眉梢微动,做出不解状应道:“哦?公子说的是?”
“都是扬州商界有头脸的人物。”王昀声音更低,“其中有位陈老板,专做漕运与盐引买卖,门路极广。少夫人若想为国公府打通江南盐路,找他是最稳妥的。”
李妙仪脑中闪过昨夜明月楼中那个寡言的身影。
原来在这儿等着。
“那便劳烦公子引荐。”她微笑,“只是不知,陈老板可方便见客?”
“陈老板在城东春煦园设了私宴。”王昀从袖中取出一张描金请帖,“少夫人若肯赏光,王某愿陪同前往。”
请帖入手,触感细腻。
李妙仪展开一看,时间地点俱全,唯独没写宴请的由头。
“陈老板好雅兴。”她合上请帖,“那便届时见。”
王昀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送走他后,李妙仪回到书房,将请帖递给郑淮序。
“春煦园是陈望的私产。”郑淮序扫了一眼,“此人是扬州盐商里最低调也最难对付的一个。明面上只做漕运,实则掌控着运河沿线三成以上的盐船。王昀能引荐你去见他,说明王家跟陈望关系不浅。”
“我知道。”李妙仪偏头看他,两人目光相触,“所以你得陪我去。”
郑淮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片刻,他移开视线,唇角却微微扬起。
“自然。”
三日后,春煦园。
李妙仪到的时候,阁中已坐了五六人。除了王昀和陈望,还有两位面生的商人,以及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乃扬州盐课司副使,赵文康。
“少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望起身相迎,面容平和,眼神却精亮。
李妙仪欠身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文康身上:“赵大人也在?”
赵文康拱手笑道:“陈老板雅集,下官厚颜来讨杯酒喝。”
众人落座。
席间菜肴精致,酒是陈年花雕,所谈皆是风物雅趣。李妙仪从容应对,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江南商路的兴趣。
酒过三巡,陈望忽然道:“听闻少夫人有意为国公府开辟盐路?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李妙仪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盐政之要,首在盐引。”陈望缓缓道,“有引,盐路就通;无引,寸步难行。而盐引的来路,一靠资历,二靠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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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文康,抛出话引:“赵大人掌盐课司批核,最知其中关窍。”
赵文康立即会意,接话道:“盐引发放,户部有定额。但扬州盐场年产量,其实远超这个定额。这些余盐,若有门路,也不是不能运作。”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官盐之外,还有一块可以运作的灰色地带。
李妙仪故作沉吟,反问:“那这门路?”
陈望与赵文康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昀适时笑道:“少夫人放心,陈老板与赵大人相交多年,最是稳妥。只要少夫人有意,引路的事包在王某身上。”
“不知这引路,需要多少打点?”李妙仪问得直接。
席间静了一瞬。
陈望抚须笑道:“少夫人爽快,既是为国公府办事,陈某不敢多求。只需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共一万五千两。银到引至,绝无拖延。”
三千引盐,合法购盐需一千二百两引银,他竟开口加价一万五千两,足足翻了十几倍。
而这些“加价”,最后会流进哪些人的口袋,不言自明。
“数目不小。”她面上不动声色,“容我再考虑几日。”
“自然自然。”陈望举杯,朗声笑道,“陈某这扇门,随时为少夫人敞开。”
宴至申时方散。
马车驶出春煦园,李妙仪靠进车壁,一直端着的肩背这才松下来。
“如何?”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李妙仪偏头,郑淮序不知何时已上了车,正坐在暗处看着她,车厢狭小,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
“陈望开价三千引,每引加银五两。”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赵文康在场作保,王昀牵线搭桥。这三个人,已是铁板一块。”
郑淮序没接话,递过来一张纸。
李妙仪接过,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细看。这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至盐课司正使,下至仓廪小吏,牵连二十三人。
“暗卫潜入盐课司档案库,抄录了近五年所有异常批文。”郑淮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类似‘时光错引’的,四十余份,牵扯盐引两万余,折银近十万两。”
李妙仪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证据确凿了。”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接下来如何?”
车厢微微一晃,郑淮序的身形随之倾了倾,手臂堪堪擦过她的肩。他没有立刻退开,就着这个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说道:
“等。等圣上亲卫南下,等人赃并获。”
他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车帘缝隙透进最后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手怎么这么凉。”他忽然说,眉头皱了皱。
下一瞬,她的指尖被他拢进掌心。
她没抽回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暮色渐沉的扬州城,驶向那个尚未到来的、不知是凶是吉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