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算计
作品:《玉骨错》 李妙仪遵医嘱卧床静养,药汁一盅盅灌下去,高热虽退,但咳嗽缠绵不去,人也恹恹的,午后总要昏沉上几个时辰。
国公夫人每日必来探望,有时带着郑华琬。小姑娘如今乖巧了许多,时常用软乎乎的调子给她念些简单的故事,念错了便咯咯笑起来,倒驱散了不少病中寂寥。
郑淮序并未频繁出现,但她醒来时,总会发现床边小几上多了一碟梨膏糖,或是一卷笔触生动的山水游记,供她卧榻消遣。
东西送得低调,理由也妥当,但李妙仪心头的弦却越绷越紧。
这日精神稍振,她披了件月白绫子夹袄,靠在窗边榻上,慢慢翻着那本《滇南游记》。
帘子轻响,郑淮序提着一个小巧食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玉冠束发,显得格外清俊挺拔。
“二郎。”李妙仪放下书,颔首致意,指尖却不自觉地捻紧了书页边缘。
“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盅,你趁热喝。”郑淮序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取出一个白瓷炖盅。
“有劳了。”李妙仪掀开瓷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梨肉炖得酥烂,川贝微苦后的回甘恰到好处,滋润了干痒的喉咙。
郑淮序在不远处的圈椅中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上:“这书可还入眼?笔者曾随商队深入西南,滞留苗疆三年,所述风物与中原大异,虽有些猎奇之笔,倒也开阔眼界。”
“颇有趣味,”李妙仪谨慎答道,“尤其关于滇地苗疆的巫蛊之俗、山鬼祭仪,虽似荒诞不经,读来却引人遐思,仿佛别有一番天地秩序。”
她提及此,也是存了一丝试探,想看看他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反应。
郑淮序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常人视作荒谬,或许只因未能窥见其理,或囿于自身见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嫂嫂似乎对这些异闻颇感兴趣?我记得你案头还有本《拾遗记》,亦是记载奇人异事。”
李妙仪心头一跳,《拾遗记》是她前几日让青鸾寻来,想看看是否有类似“魂异”的记载,翻了几页便搁下了,他竟连这个都留意到。
“病中无聊,胡乱翻翻罢了。”她垂下眼睫,掩饰眸中情绪,“倒是二郎,似乎也涉猎甚广。公务已然繁忙,竟还有暇览阅这些杂书。”
“身处其位,难免要多知道些。”郑淮序目不转睛看着她,“何况有时候,看似无关紧要的前朝秘史、宫廷旧闻,内里藏着的人心鬼蜮、利益纠葛,抽丝剥茧后,往往能拼凑出意想不到的真相。”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哦?不知二郎最近,可听闻什么有趣的旧闻?”
“倒想起一桩,”郑淮序缓缓道,“听闻先帝在位时,敏慧长公主身边曾有位极擅制香的宫女,能以四季花卉调出仿若天成之味,甚至能复现某些已失传的宫廷古方。可惜后来长公主薨逝,那位宫女也不知所踪,其技近乎失传。”
他说的仿佛是宫廷旧闻,李妙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敏慧长公主?那分明是她皇祖母的封号!而那位擅香的宫女,是皇祖母晚年极为依仗的一位姑姑。
郑淮序为何突然提起此人此事?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竟有此事?一门绝技系于一人之身,传承最是不易,湮没了着实令人扼腕。”李妙仪面上露出惋惜,将话题轻轻拨开,“说起香,我倒是记得母亲惯用的安神香,味道极好,闻之心神宁静,不知是否也是古方?”
“那是太医院改良过的方子,母亲用了多年。”郑淮序从善如流,转而道,“你既喜欢,回头我让人再配些来。你病后睡眠不安,燃些安神香或有益处。”
“如此,便多谢二郎费心了。”李妙仪微微颔首。
又闲谈几句,郑淮序才起身告辞。门帘落下,李妙仪却仿佛虚脱般,倚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郑淮序方才之言让她想起了拢月。
前世,她与拢月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拢月不仅聪慧机警,更有一手易容改妆的绝活,且对她忠心不二,许多连父皇母后都不知道的私密事,拢月都知晓。
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倘若她能找到拢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荒原上的星火,瞬间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几日后,李妙仪咳嗽渐止,脸色也养回了几分红润。一份描金洒红的请柬,经由门房,送到了她的案头。
是吏部考功司周主事夫人设的“赏荷宴”。
时节虽未到荷花盛开,但周府别院以温泉地热闻名,建有巨大的琉璃暖房,内植四季花卉,此时暖房中引种的睡莲并蒂莲正值花期,倒也算个雅致名头。
青鸾捧着请柬,脸上满是忧虑:“少夫人,这周主事家的三公子,便是那日在云锦阁对您出言不逊的其中之一。奴婢打听过了,这位周夫人最是善于钻营,与齐王府走动甚密。这宴,怕是不安好心。”
李妙仪如何不知?周家此番递来请柬,她若推拒,显是露怯,更会助长对方气焰。她若赴宴,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无妨,”她将请柬轻轻合上,“既然人家诚意相邀,哪有不去之理?替我回了,届时必当叨扰。”
她需要了解这些齐王党羽的动向,周府,或许就是个开始。
赏荷宴那日,天色微阴。
李妙仪只带了青鸾和一个稳妥的婆子,乘着一顶青帏小轿,去了周府位于城西的别院。
别院果然气象不俗,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暖房以通透的琉璃为顶,内里温暖如春,奇花异草争妍斗艳,中央一池碧水,睡莲静静漂浮,几株并蒂莲尤为醒目。
宴席便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风,又设了炭盆暖炉,既可观景,又不觉寒冷。
到场的大多是些趋附齐王的中下层官员家眷,亦有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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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家交好的勋贵女眷。
李妙仪一出现,原本谈笑风生的水榭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圆脸富态,穿金戴银,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
她亲自迎上来,一把拉住李妙仪的手,亲热得仿佛多年未见的手帕交:“哎哟,郑少夫人可算来了!早就想请你过府一叙,又怕你新寡不便。那日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冲撞了你,今日这宴,一是赏花,二也是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赔罪”的立场,又将云锦阁之事轻描淡写为“冲撞”,更点出崔令言“新寡”的身份。
李妙仪心中冷笑,轻轻抽回手,福了一福:“小事而已,周夫人如此郑重,倒让晚辈惶恐。”
“来,坐这儿,这儿视野好!”周夫人将她引到水榭中位置颇佳的一席,紧挨着几位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夫人。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丝竹声起,穿着鲜亮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茶点。
宴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周夫人与席间几位夫人轮番向李妙仪敬酒,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公府门楣高贵、郑将军忠烈,又说崔氏女年轻守节实属不易,这杯酒是“敬国公府高义”、“慰少夫人辛劳”,仿佛她不喝,便是不识抬举,辜负了众人的好意。
李妙仪心知有异,一再婉拒,只以茶代酒。然而,几位夫人联手,你一言我一语,劝酒词说得天花乱坠,且音量不小,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
她若一味强硬推拒,难免落人口实。
于是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甜白釉酒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并不真饮。
直到周夫人亲自执壶,将李妙仪面前的酒杯再次斟满。
她脸上笑容更盛:“这一杯,少夫人定要饮尽。不敬别的,就敬郑淮舟将军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忠烈英魂!将军在天有灵,也必欣慰有妻如此!这杯酒,少夫人若不饮,便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真心敬仰将军的人!”
话说至此,已是将李妙仪架在了火上。满桌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李妙仪却从那过于热切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杯酒,绝对有问题。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强行不喝,立刻就会撕破脸。
电光火石间,她面上露出几分感动与哀戚,颤声道:“周夫人、诸位夫人如此厚意,缅怀先夫,令言感激不尽。”
她双手捧起那杯酒,却假借衣袖和身体角度的掩护,将大半杯酒液倾洒在了身侧的盆景之中,只余杯底浅浅一层。
这才仰起头,将剩余那点酒液一饮而尽,随即以袖掩面,轻咳两声,似是呛到,也似是悲从中来。
“好!少夫人爽快!”周夫人抚掌笑道,眼中那丝得逞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转而热情地招呼起其他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