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重逢

作品:《玉骨错

    马蹄踏出林间时,李妙仪几乎错觉方才那场惊心动魄是场幻梦。


    郑淮序策马在她右侧,神色已与平常无二,丝毫看不出方才失控的痕迹。


    郑华琬骑着她的小白马欢快地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笑着与三郎说话。


    “二哥,嫂嫂,你们刚才看见那片橡树林了吗?我听马场的师傅说,秋天的时候那里满地都是橡果,松鼠会拖回树洞里存着呢!”


    李妙仪勉强笑了笑:“看见了,等秋天你再来时,就能见到了。”


    走出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马场边缘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他们各自牵着或骑着名贵的骏马,鞍鞯华丽,镶金嵌玉。


    几匹马的旁边还支起了小巧的几案,摆着酒壶杯盏,几个人正驻马而饮,笑语喧哗。


    李妙仪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


    最显眼的是那个穿宝蓝色骑装的少年,是兵部尚书府的小公子沈子瑜,正仰头灌下一杯酒,笑得张扬肆意。他身旁那个挽着双髻、一身鹅黄衣裙的是礼部侍郎之女柳如茵,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嘴笑。还有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陈文远,以及翰林院学士之女林晚照……


    这些面孔,李妙仪太熟悉了。


    从前她性子养得野,常常偷溜出宫,混迹在这群人中间。春游踏青,夏日泛舟采莲,秋日围猎,冬日煮雪烹茶。他们都是京中高门里最受宠的那一批,不必过早承担家族重任,有的是时间寻欢作乐。


    郑淮序向来是不与他们为伍的,他课业繁重,还要习武练剑,鲜少有时间参与这些“不务正业”的游乐。


    但很奇怪,李妙仪从前在众人间提及最多的人,却是他。


    “你们不知道,郑淮序前日又得了太傅夸赞。”


    “他那匹新得的乌骓马,瞧着真好,不知道能不能抢过来。”


    “莫让我舞剑了,郑淮序那把剑舞得才叫好看,你们都没见过。”


    朋友们常打趣她:“安阳,你这么喜欢郑家二郎,不如求圣上赐婚算了!”


    她总是红着脸嗔怪:“胡说什么!他天天板着张脸,碍我的眼,我是气不过才提他!”


    如今想来,那些刻意的提起,那些口是心非的嗔怪,不过是少女心事最笨拙的掩饰。


    “哎!那不是郑二郎吗?”


    沈子瑜眼尖,率先发现了他们。他策马上前几步,眼睛一亮:“还真是!咦,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李妙仪身上,先是惊艳,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是崔家姐姐吧?早听闻崔家姐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妙仪含笑以作回应。


    沈子瑜这混小子,向来在她面前最没规矩,常常直呼她“李妙妙”,如今却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崔家姐姐”。


    其余几人也围了过来。柳如茵上下打量着李妙仪,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崔姐姐,”柳如茵柔声道,“早想去府上探望你,又怕扰了你清净,今日能在这里遇见,真是缘分。”


    陈文远也拱手道:“郑少夫人有礼,将军之事,我等都深感痛惜,还望少夫人保重。”


    这些往日里嬉笑怒骂的朋友,此刻都换上了合乎礼仪的面具。李妙仪心中五味杂陈,微微颔首:“多谢各位挂怀。”


    郑淮序这时才开口,声音平淡:“诸位今日好兴致。”


    “冬日无聊,凑个热闹罢了。”沈子瑜热情地邀请:“我们正玩曲水流觞呢,你们要不要一起来?今日天好,林子里还有条未冻的小溪。”


    郑淮序眉头微蹙,显然不欲参与。但郑华琬已经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曲水流觞?我听过这游戏!二哥,我们能去吗?”


    她扯着郑淮序的衣袖,满眼期待。


    许是不想扫妹妹的兴,郑淮序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牵着马,跟着沈子瑜他们往林子另一头走去。


    那里果然有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边已被铺上了毡毯,摆好了矮几和蒲团。溪水清澈见底,几片枯叶随波逐流,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有郑家小妹在,咱们酒就免了,换茶吧!”柳如茵笑着张罗,“规矩照旧,接不上诗的受罚,不过惩罚得改改,不喝酒,改别的。”


    普通的曲水流觞太过文雅无趣,李妙仪便带着这群人玩出了新花样:接不上诗的人要从竹筒里抽一支签,签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惩罚,比如纵马跑三圈、当场烤个番薯分食、夸胜者十句不重样的美言、或在脸上画个符号直到游戏结束……


    她记得有一次,沈子瑜连输三局,脸上被画了只乌龟,硬是顶着那图案在盛京跑马一圈,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谈。


    “这个好玩!”郑华琬拍手笑道,“怎么罚呢?”


    “小妹别急,”陈文远笑着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果然插着许多竹签,“喏,惩罚都在这儿写着呢。”


    那竹筒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妙”字,是当年她闲来无事时亲手刻的。


    郑淮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了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游戏开始了。


    溪水上游,柳如茵将一个茶盏放入水中。茶盏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接上一句诗,首字须与前句末字同音。


    第一轮,茶盏停在了林晚照面前,她从容接道:“溪流潺潺冬日暖。”


    下一个是陈文远:“暖阁香炉生紫烟。”


    茶盏继续漂流,经过郑华琬时,小姑娘紧张地屏住呼吸,幸而茶盏没停,她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


    茶盏缓缓停在李妙仪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崔令言才女之名在外,众人都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搜索着记忆库,幸而崔令言确实博览群书,诗词储备丰富。她略一思索,轻声道:“烟波江上使人愁。”


    “好!”沈子瑜第一个喝彩,“崔姐姐果然名不虚传!”


    茶盏继续往下,几轮过后,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虽然大家都端着些礼节,但游戏本身的趣味逐渐让人放松。


    郑华琬虽不参与接诗,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小声问李妙仪这句诗什么意思,那句诗出自何处。


    第二轮,李妙仪又顺利接上了。她小心地选择着诗句,尽量用崔令言可能会用的典雅词句,避□□露出自己从前那种恣意的风格。


    但到了第三轮,变故发生了。


    茶盏停在了柳如茵面前时,她正要开口,却忽然卡住了。前一句的末字是“绝”,同音字虽多,但要在瞬间想出一句合宜的诗,并非易事。


    柳如茵蹙眉想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我接不上。”


    “抽签!抽签!”沈子瑜起哄道。


    柳如茵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签,展开念道:“‘剖白自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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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悔的一件事’……”她怔了怔,苦笑,“这惩罚倒比画脸还难。”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听她说。


    柳如茵摩挲着竹签,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最后悔的事,是那年围猎时,没有陪在安阳身边。”


    李妙仪的心猛地一跳。


    “那日她情绪不太对劲,策马便往外走,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柳如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该跟上去的,可想着安阳的骑术在我们之间最佳,又是在皇家猎场,侍卫众多,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而且她那日似乎心情不好,我怕跟上去反而惹她烦……”


    她抬起眼,眼中已有了泪光:“若我跟上去了,或许能拉住她。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


    林中一片寂静,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妙仪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别说这些了,”陈文远打破了沉默,“都是过去的事了。如茵,你也别太自责,那是意外。”


    “是啊,”沈子瑜也闷声道,“妙妙她那样的人,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那日走时,还说‘去去就回’,谁知道……”


    谁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郑淮序始终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下颌微微收紧。李妙仪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气息。


    “好了好了,继续游戏!”林晚照强打起精神,将茶盏重新放入溪中,“别坏了兴致,安阳公主最爱热闹,定是不愿看我们这般消沉。”


    游戏继续,之后有人抽到“纵马跑一圈”,有人抽到“学三声鸟叫”。


    子瑜抽到“夸在座一位公子十句好话”,他毫不犹豫选了郑淮序,抓耳挠腮道:“郑二郎剑法好、学问好、骑术好、长得也好……呃,人品也好!”


    众人哄笑,连郑淮序的唇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李妙仪也渐渐放开了,下一次茶盏停在她面前,前句末字是“欢”,她脱口而出:“欢娱不惜时光逝。”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诗的风格太像从前的自己了。她忐忑地偷瞄了眼郑淮序,发现他只是垂着眼,看不出什么反应。


    倒是沈子瑜笑道:“崔姐姐这句倒是豁达,不像一般闺阁诗作。”


    李妙仪忙掩饰道:“随口胡诌的,让各位见笑了。”


    游戏进行到后半段,李妙仪妙语连连,偶尔点评诗句时,见解独到,引得众人赞叹。


    一时间,林间笑语盈盈,连郑华琬都听得入了迷,不时拍手叫好。小姑娘悄悄凑到李妙仪耳边说:“嫂嫂,你好厉害呀,懂得真多。”


    郑淮序话很少,只偶尔接一两句诗。他的诗句总是工整严谨,一如他这个人。


    日头西斜时,游戏终于结束。众人意犹未尽,沈子瑜提议:“下次咱们约个时间,去西郊梅园如何?听说那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正适合煮酒赏花。”


    “好啊!”柳如茵第一个响应,“崔姐姐也一起来吧?咱们可以再玩些别的游戏。”


    李妙仪正要答应,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只得委婉道:“若得空,定当赴约。”


    临别前,陈文远忽然感慨道:“咱们这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畅快了,今日倒像是回到了从前。”


    众人都沉默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