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暗涌

作品:《玉骨错

    当世子的衣冠冢在郑家祖陵落土那一刻,国公府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黑幡已撤,素白的灯笼却仍悬在廊下,在穿堂风中晃出摇摇欲坠的影子。


    经此重击,国公爷一病不起,汤药不离口。国公夫人更是神思恍惚,清醒的片刻便抓着人反复问:“济川几时回来?”问得伺候的丫鬟婆子心酸难抑,只能背过身偷偷抹泪。


    偌大府邸的内外重担,毫无转圜地压上了郑淮序的肩头。


    李妙仪深居简出,日子过得规律而沉闷,每日准时到婆母榻前侍疾半个时辰,喂药拭汗,动作轻柔。


    这日清晨,国公夫人精神似比往日稍清明了些。她靠在引枕上,目光不再涣散,反而紧紧锁在李妙仪脸上。


    “令言。”国公夫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


    “母亲,您说。”李妙仪温声应着,将药匙凑近。


    国公夫人却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老实告诉我,济川出征前那晚,你二人可有同房?”


    李妙仪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一股热意猝不及防地从颈后窜上面颊,她垂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国公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一次也没有?那他出征前回来那几日呢?你们可曾在一起?成婚这些时日,统共有过几次?你们是不是……用了法子避着?”


    一连串的追问又急又锐,李妙仪脸上火烧火燎,只觉浑身无所遁形。她哪敢说,自她重生以来,就没有过。


    “我的儿啊!”国公夫人心中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泪水汹涌而出,“你怎么就这样走了,连一儿半女都没给我留下!”


    而此刻,门外廊下,郑淮序正提步而来,准备如常向母亲问安。那声声泣血的追问与悲号,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入他的耳中。


    脚步倏然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立在原地,听着母亲哭声渐歇,转为断续的呜咽,终是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向前推开那扇门,而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如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开了。


    室内,李妙仪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勉强安抚下情绪再次崩溃的婆母,喂完了那碗已然微凉的药。待她力竭昏睡过去,才如同打了一场硬仗般,脚步虚浮地退了出来。


    回到静心斋,她重新投入到那些仿佛能隔绝一切的佛经之中,伴着青灯,一笔一划,抄写不止。


    连续抄了几日,腕间的酸涩让她终于搁下笔,刚揉了揉眉心,青鸾便掀帘进来,面上带着踌躇。


    “少夫人,门房递了拜帖。”青鸾将那张洒金笺奉上,“是永嘉郡主,说明日过府探望您。”


    指尖拂过纸上飞扬的字迹,李妙仪目光微凝。永嘉,她活泼鲜亮的堂妹,亦是崔令言闺中密友,对她过往的性情喜好,怕是再熟悉不过。


    “知道了。”她将帖子搁在一旁,“去预备罢,茶点要清淡些。”


    翌日午后,静心斋内熏了极淡的檀香。李妙仪换了身素净的水色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铅华未施。


    “少夫人,永嘉郡主到了。”


    帘栊响动,着一袭浅碧宫装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眉眼灵动,顾盼间尽是金枝玉叶未经磋磨的明媚。


    “令言姐姐!”永嘉径直上前,一把握住李妙仪搁在膝上的手,触手冰凉,让她眉头立刻蹙起,“这才多久,怎就清减成这样?手也凉得厉害。”


    李妙仪任由她握着,抿唇浅笑:“劳郡主挂念,只是心中郁结,难免如此。”


    两人于临窗榻上相对坐下。永嘉性子爽利,略略寒暄后便直入主题:“姐姐,你们夫妻相聚日短,如今……唉,好在尚无子嗣牵绊。盛京好儿郎众多,凭姐姐的才貌家世,往后我定帮你留意着,必能再觅良缘。”


    李妙仪缓缓摇头,哀戚之色漫上眉梢:“世子新丧,孝期未过,公婆又病体缠绵,我如今别无他想。”


    永嘉见她意兴阑珊,转而说起京中近来趣事,哪家诗会才子夺魁,哪处园林景致正好。


    李妙仪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笑意浅淡。


    见她始终提不起精神,永嘉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姐姐可知,宫里近来也不太平,皇后娘娘的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李妙仪猝然坐直身子。


    “自安阳皇姐去后,娘娘便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永嘉未曾留意她的异样,兀自叹息,“太医署轮班守着,也不过是勉力维持。前几日我随母妃入宫请安,瞧见凤仪宫出来的人,个个面色沉重。”


    “皇后娘娘慈心,”李妙仪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意,“骤失爱女,自是悲痛难抑,只盼上天垂怜,佑娘娘凤体早愈。”


    永嘉点头,忽又凑得更近,声线压得更低:“还有一桩蹊跷事,我前些日子偶然听父王提起,安阳皇姐坠崖那事,恐怕并不简单。”


    李妙仪努力维持着恰如其分的惊诧:“郡主此言何意?不是说是场意外么?”


    “明面上是结案了。”永嘉环视四周,确认无旁人,才继续道,“可我父王说,猎场守卫何等森严,安阳皇姐骑术虽非顶尖,却也绝不至在平缓处失控坠崖。”


    “而且,”她顿了顿,“事后清理现场的人回报,崖边有疑似打斗的痕迹,只是那痕迹极浅,又被雨水冲刷过,难以作为实证。陛下当时震怒,下令严查,不知为何,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打斗的痕迹。


    一股窒息般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直冲颅顶,让她的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碎片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坠崖前的那一刻,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的呼喊,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那来自背后、毫无征兆的、猛烈的一推!


    “令言姐姐?”永嘉担忧地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妙仪蓦地回神,指尖按住额角,借这个动作掩饰失态:“许是昨日抄经睡得晚,有些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平稳的语调,“郡主方才所言,实在骇人听闻,若真如此,安阳公主她真是含冤莫白。”


    “谁说不是呢。”永嘉叹息,并未深究她的异样,“这京城瞧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埋着多少污糟事。姐姐,你如今在国公府,虽说郑家二郎掌了家,瞧着不近人情,但能力手腕却是一等一的。有他在前头顶着,府里总归安稳。你且宽心,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永嘉又坐了约一刻钟,说了些寻常的宽慰话,便起身告辞。


    李妙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浅笑一点点褪去。


    回到内室,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渐深的昏暗里。夕阳的余晖一点点从窗格抽离,暮色无声无息地漫进来,也将她单薄的身影融进一片混沌的阴翳。


    那推她坠崖的人是谁?为何要杀她?父皇可知情?为何查了一半便偃旗息鼓?自己的记忆为何不完整?


    无数疑问在脑中撕扯,却没有一个答案。更深的绝望在于,她如今顶着崔令言的身份,困在这国公府深宅,连踏入宫门、亲眼确认母后安危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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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假面,在这滔天的悲愤与彻骨的无助面前,终于寸寸碎裂。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将破碎的呜咽堵在掌心,泪水却愈发汹涌地从指缝间倾泻而出。


    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恸漩涡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李妙仪悚然一惊,慌忙用手背胡乱去擦脸上的泪痕,然而未等她整理好狼狈,帘子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郑淮序挑灯而立,一身劲装染着尘霜,大约是听闻永嘉郡主到访的消息,未来得及更衣便径直过来了。


    他将视线投向室内,然后毫无缓冲地,撞见了榻上那抹蜷缩的身影,以及她那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


    两人隔着昏暗的室内的空气对视,李妙仪忘了继续擦拭,郑淮序也忘了移开视线。


    “二郎?”李妙仪先回过神,仓促地别开脸,“你怎么过来了?”


    郑淮序停在门槛处,进不是,退也不是。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端雅持重的崔氏贵女,即便那日昏倒在他怀中,也是苍白安静的。可此刻这般全然崩溃的哀恸,像一根细微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某处。


    “听闻郡主来访,过来看看。”他又生硬地补上一句,“她是否说了什么不当之言?”


    “没有。”李妙仪已勉强稳住声音,只是鼻音浓重,“郡主心善,只是过来宽慰我几句。”


    郑淮序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眶上,眸色深了深,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再追问。


    暮色深浓,未点灯烛,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她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郑淮序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他不擅长应对眼泪,尤其不擅长应对她的眼泪。那日她挺直脊背与他针锋相对,言辞如刃,目光灼灼,那种清晰的对抗感反而让他觉得熟悉乃至从容。


    “若有难处,可直言相告。”他试图安慰,话说出口却显得格外笨拙,“府中事务繁多,嫂嫂务必保重身体。”


    李妙仪心绪未平,只极缓地点了点头,一滴残泪随着这个动作,无声地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郑淮序心头那阵滞闷感愈发鲜明,他猛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明日,我会遣人将大哥的一些东西送过来,由你协助整理。”


    李妙仪蓦地抬首,望向门口那高大的背影。


    “多是军中旧信,以及北境相关的舆图笔记。年代久远,杂乱无章,需重新分门别类,誊录紧要条目。”他停顿了一下,“此事,不必让外人知晓。”


    语罢,他径直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妙仪久久未动,脸上的泪痕已干,心头的悲恸仍在,却因郑淮序最后那几句话,奇异地沉淀下来。


    夜色已完全笼罩庭院,远处灵堂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一点昏黄的光,固执地亮着。


    双腿因久坐和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软,李妙仪有些吃力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甚至有些急促地搏动着。


    那里奔涌的不再仅仅是崔令言的彷徨与哀戚,更灼热地翻滚着的,是安阳公主的沉冤、愤怒,与绝不低头的恨火。


    无论那只将她推落悬崖的黑手属于谁。


    无论这看似太平的盛京城下,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的算计与污浊。


    她都要凭自己的双手,撕开一条血路,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