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丧仪

作品:《玉骨错

    国公府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黑幡白幔挂满了府门内外,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昼夜不绝。落雁关陷,尸骨无存,棺中不过是些衣冠旧物,象征性地填了些香料木屑,聊作慰藉。


    国公夫人一病不起,国公爷强撑着主持大局,不过几日也倒下了。偌大府邸里外,全靠李妙仪与几位管事苦苦支撑。


    “少夫人,歇一会儿罢。”青鸾端着参茶进来,“您两日未曾合眼了。”


    李妙仪接过茶盏,暖意随着几口热茶渐渐渗入四肢。她确实累极了,可一躺下便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青鸾轻轻为她揉着肩颈,半晌低声道:“外头来了许多人,宫里几位殿下都到了,崔家老爷和夫人也来了。”


    如今她顶着崔令言的皮囊,须为她的夫君守灵。而门外那些曾想方设法攀附公主的权贵,此刻恐怕正等着对这位“新寡”施以怜悯。


    “更衣罢。”她放下茶盏。


    换上重孝,素衣如雪,腰间系着麻绳。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澄澈明亮。


    灵堂外已候满了人。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最前的三皇子李承玦,她的三哥。他正与礼部官员低语,眉头微蹙,神情肃穆,人也清瘦了些。想来安阳“故去”后,他这个曾与公主最亲近的胞兄,日子亦不好过。


    李承玦似有所觉,抬眼望来。四目相接时,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哀悯,朝她微微颔首。


    李妙仪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世子夫人节哀。”李承玦的声音温和而疏离,“郑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父皇深为痛惜,特赐谥号‘忠武’,追封镇国公。”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亲临。”李妙仪低声应下,不再多言。


    吊唁者络绎不绝。朝臣、勋贵、武将、文官……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眼前晃过。有人真红了眼眶,有人假意拭泪,更多的则是在打量,打量这位新寡的将军遗孀,掂量着她与郑家往后的价值。


    崔弘与柳氏也来了。柳氏病未痊愈,由两个嬷嬷搀着,一进灵堂便哭天抢地,不知情的还道她有多疼这女婿。崔弘则面色沉痛,与同僚寒暄时,不忘叹几句“小女命苦”“家门不幸”。


    李妙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戏。


    直到柳氏扑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嗓子泣道:“我苦命的儿啊……”


    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李妙仪冷冷抽回手:“母亲保重身子,请起罢。”


    柳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讪讪地退到一旁。


    吊唁持续了整整一日,李妙仪跪在灵前还礼,膝盖早已麻木,腰背酸疼欲折,耳畔嗡嗡作响,人影渐渐模糊重叠。


    “嫂嫂。”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郑淮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玄黑孝服,眼下淤青深重,背脊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寒意隐现。


    “二郎。”她哑声回应。


    郑淮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转身走向灵前,郑重叩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对她道:“外头差不多了,嫂嫂去后堂歇息片刻,此处交给我。”


    李妙仪没有逞强,扶着青鸾的手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小心。”郑淮序下意识伸手欲扶,指尖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却又顿住,收了回去。


    后堂终于清静下来。


    李妙仪坐在偏厅圈椅中,青鸾替她揉着僵硬的膝盖,口中低念,满是怜惜。窗外天色已暗,灵堂诵经声随晚风隐隐传来,呜呜咽咽,恍如哀泣。


    门帘轻响,郑淮序走了进来,他先屏退旁人,方沉声道:“有几句话,需与嫂嫂说明。”


    李妙仪抬眼看他。


    “大哥殉国,家门蒙难。”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今父亲病倒,母亲哀恸过度,朝中暗流涌动……”


    “北境之仇,兄长之恨,我必亲手了结。”他顿了顿,字字咬得沉重,“也请嫂嫂再忍耐些时日,谨守本分,安守内宅。”


    崔令言年纪尚轻,未必愿意守寡,眼下郑家,再经不起任何风波。


    李妙仪望着这个曾在她面前锋芒毕露、不甘示弱的少年。如今那双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皆被压抑封存,唯余责任与恨意,铸成一身无形铠甲。


    他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套上她的脖颈。


    安阳公主可以任性,可以跋扈,可以不顾世人眼光。可崔令言不行,郑家的寡媳更不行。风口浪尖之上,她必须成为一座贞节牌坊,一个“安守内宅”的未亡人。


    一股剧烈的情绪猛地冲上胸口,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


    “嫂嫂!”郑淮序的声音近在耳畔,罕有地透出惊急。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额角无意识抵在他颈侧,呼吸拂过锁骨。


    郑淮序浑身僵硬,怀中人轻得过分,孝衣下的身躯纤细单薄,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


    “去请大夫!”他厉声下令,抱起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回廊下灯火昏黄,行走间,她散落的一缕发丝缠上他胸前盘扣,随着动作轻轻牵扯。昏迷中她低咛一声,侧脸在他肩头轻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臂弯不自觉收紧了少许,随即又像被灼烫般微微放松。


    踏入她所居的院落,踢开房门,一股冷梅幽香扑面而来,他将她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立即直身后退一步。


    目光却在这一退之间,扫过屋内陈设,这是大哥与她的卧房。


    窗边妆台上,玉簪与胭脂盒散置;衣架上除了男子外袍,还搭着一件水红绸缎寝衣,泛着柔润光泽;屏风边缘,依稀露出一角月白小衣的系带。


    郑淮序视线如触火般倏地移开,耳根发热。


    这不是他该窥见的地方。


    李妙仪睁开眼时,郑淮序正立在书架前。昏暗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二郎。”


    郑淮序身形微顿,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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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面上已恢复平静。


    “嫂嫂醒了。”他走回床边,“大夫即刻便到。这几日嫂嫂操劳过度,务必好生静养。”


    李妙仪撑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郑淮序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单薄孝衣传来,两人俱是一僵。


    他立刻撤手后退,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多谢。”李妙仪靠坐床头,“你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郑淮序沉默地看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郑家正值多事之秋,内外皆需稳妥,我会做好本分,不给府里添乱。”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郑淮序微微蹙眉。


    “但是,”李妙仪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要我安守内宅,是打算将我圈禁在这一方天地,只做个无声无息的摆设,直至老死么?”


    郑淮序瞳孔微缩。


    “郑淮序,”她直呼他的名讳,“你大哥将偌大家业、年迈双亲托付于你,是因他信你能扛得起。可你若连后院一女子都只能靠‘圈禁’来防备,你这‘扛’字,又能撑持多久?”


    这话极重,甚至带着锋芒。


    郑淮序面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带着压迫:“你此言何意?”


    李妙仪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的意思是,你若想振兴门楣、报仇雪恨,靠的不是把身边人都变成提线木偶。你大哥所看重的,从来不是唯唯诺诺的傀儡。”


    室内一片死寂。郑淮序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重:“你想做什么?”


    “做我能做的。”李妙仪答道,“稳住内宅,应对往来,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此外,崔家虽不堪,终究是一门姻亲,有些消息渠道或可利用。还有……”


    她目光掠过书架:“你大哥留下的这些兵书舆图,还有他历年与朝中、军中的往来书信,你若需要整理、辨析,我可相助。毕竟,‘盛京第一才女’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做些文书工夫,不致惹人生疑。”


    郑淮序眼中掠过一丝震动,未料到她竟如此直接地索要参与之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李妙仪淡淡一笑,“可如今,我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待时机合适再被家族当作筹码交易出去?还是守着虚名,在这深宅里默默腐朽?”


    她摇了摇头:“郑淮序,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且要照自己的心意活。”


    郑淮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睫羽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脆弱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韧劲。


    门外响起脚步声,大夫到了。


    郑淮序转身走向房门,手触门扉时,脚步微顿。


    “嫂嫂先养好身子。”他未回头,声音低沉,“整理书信之事,过两日再议。”


    门开了又合,带走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李妙仪靠在床头,缓缓阖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