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20章
作品:《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这一年,沈无聿五岁。
北境的妖潮刚平息不久,困扰修真界数十年的九幽裂隙也已封印妥当,各大宗门休养生息,天下太平。
天衡宗上下无事,连往年最忙碌的执事堂都闲了下来,弟子们难得松快,成群结伴地在山间采药、论道、斗法取乐,是难得的好光景。
顾长卿正在院中煮茶,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桌上,他难得偷了半日闲,支着下巴看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正打算给自己泡一壶今秋的新茶。
“砰——”自家院门被一脚踹开。
顾长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修谨此刻一步跨过门槛,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件蓝袍。
“师弟!”
顾长卿对上熟悉的脸,手里的茶叶撒了半桌都顾不上,脑子里先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今天师兄生辰,他忘了准备贺礼!
“师兄生辰快乐,贺礼我改日补——”
“你看!这是筝儿给我绣的!”
沈修谨急切地要把蓝袍往石桌上摊,手已经抬到半空了,余光扫到桌面上东一撮西一撮的茶叶碎末,紧急撤回动作。
顾长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嫌弃,只用了一个吸气的时间。
“师弟,你这桌......”
“师兄,你先听我解释——”
沈修谨空出一只手,随手一挥,一道清洁术无声落下,石桌上的茶渍、水痕、碎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桌面亮得能反射两人影子。
顾长卿看着空空如也、一尘不染的石桌,右眼皮狂跳。
他今秋托人从南疆带回来的头茬灵芽,一共就这么一小罐,他舍不得喝,今天才开的封,结果没了,全没了。
“嗯?”沈修谨已经心满意足地将蓝袍铺在了干净的石桌上,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你看这针脚,是不是连筝的手法?”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看到正沉浸在蓝袍中浑然忘我的沈修谨,又缓缓吐出浊气。
算了。
茶叶没了可以再买,师兄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自己还忘了师兄的生辰。
他凑过去,低头看向铺开的蓝袍,白缎为底,袖口、衣襟、下摆绣满了白梅。
“师兄,你确定不是自己绣了然后跟别人说是连筝绣的?”
沈修谨瞪圆了眼:“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有前科。”顾长卿平静地陈述事实。
以前的沈修谨是什么样的人?平素温文尔雅,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十步杀一妖,千里不留行,宗门上下谁提起来不竖个大拇指。
自打师兄和连筝成亲,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修炼照修炼,修为依旧成倍增长,但凡涉及连筝的事,他便像是开了某种奇怪的窍。
甚至有一回顾长卿撞见他蹲在溪边洗衣裳,大师兄挽着袖子搓连筝的道袍,哼着小曲,一脸怡然自得。
顾长卿当时站在桥上看了许久,不是被感动了,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确实没有眼花。
天衡宗大师兄,化神期剑修,正蹲在溪边拧衣裳,拧完还抖两抖,对着阳光检查有没有洗干净。
“我什么时候有前科了?”沈修瑾皱眉问,但低头看向蓝袍时,眉头又自己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长卿突然觉得跟他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无聿四岁时,你拿着一条剑穗来找我,说是连筝特意帮你挑的。”
沈修瑾点头:“是啊,确实是她挑的。”
“我后来去问了连筝,她说,你在剑铺里拿了两条,问她哪条好看,她说左边。”顾长卿说。
沈修瑾将蓝袍重新叠好,抬起头看顾长卿,目光坦荡,底气十足,“你可以现在去问,筝儿刚处理完宗门的事务。”
“去就去,谁怕谁!”顾长卿一拍石桌站起来,“我已经不是一百岁的小孩了!”
说得斩钉截铁,走得也很快,但真到了连筝院门前时,刚刚那股气势就像被人开了的水囊,哗啦啦地倒了个干净。
顾长卿左脚往前迈了三回,又缩回来三回。其间有两个路过的弟子朝他行礼,他笑着摆手,摆完继续站着,跟院门口的石狮子相对无言。
毕竟连筝这个人,实在不好打交道,她不骂人,不动怒,甚至连重话都极少说,可她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压就能低到让人喘不上气。
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不冷不热,不喜不厌,就好像你是一棵路边的草,她扫你一眼,仅仅是因为你恰好长在她的视线里。
从十三岁被沈修谨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带回天衡宗,到如今执掌一宗、位列宗主,两百余年间,整个天衡宗上下敢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话的,只有沈修谨一个人。
顾长卿又在门口磨蹭了片刻,终于抬手敲门。
门开了。
连筝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份宗门文书,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何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意思是——你最好有正事。
顾长卿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站稳,“师妹,修瑾那件蓝袍上的白梅,当真是你绣的?”
“是。”
顾长卿愣住了,他准备好了应对“与你何干”,准备好了应对沉默,准备好了应对一道剑气劈头盖脸地飞过来,唯独没有准备好连筝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修无情道的连筝,不苟言笑的连筝,整个天衡宗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情”字的连筝,亲口承认,自己给丈夫绣了一件衣裳。
顾长卿还是不信,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院门外探,连筝看着他这个动作,脸变得阴沉,冷冷地问:“你在做什么。”
“确认师兄不在。”顾长卿收回神识,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沈修谨的气息,这才压低声音,“师妹,现在就咱们俩,修谨不在这儿,你不用给他面子。”
“确实是我绣的。”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笃定。
顾长卿欲言又止,连筝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抬起右手,摊在他面前。
顾长卿低头一看,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以连筝的修为,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可伤口还在,说明她故意留着,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
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连筝了解沈修谨,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就等着谁来问,她好亮出来。
“师妹,是我多嘴了。”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师妹。”
连筝还没关门,微微侧目。
“修瑾他......很高兴。”顾长卿真心地说。
“随他。”连筝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长卿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关得很快,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似乎,好像,不确定.....
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算了,多半是看错了。
秋天的阳光太好,容易晃眼。
回到院中时,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描摹。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黄白相间,他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唇边噙着笑,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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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周身气度从容舒展,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
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画面太美,他不舍得打破。
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如何?”
“她说是她缝的。”顾长卿走过去坐下,“我现在信了。”
沈修谨笑了,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而是甜蜜的笑。
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他放下空壶,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
沈修谨压根没听见,桂花又落了几朵,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顾长卿又叹了口气,提高音量:“师兄——”
沈修谨这才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上,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
沈修谨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
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越想越亏,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
*
“师父。”
清衡真君回过神,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
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不是沈修瑾。
少年身形颀长,身穿蓝袍,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连筝如出一辙。
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师父,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为何弟子从未见过?”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恍惚了一瞬。
当年,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也是蓝色。
“因为你爹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必说完,他们都知道结局。
“弟子告退。”沈无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态。
蓝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肩上,孤单而寂寞。
清衡真君开口:“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衡真君张嘴,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同样的蓝色,
相似的背影,
只是穿蓝袍的人,换了一个。
烛火终于撑不住,灭了一盏。
殿中暗了几分,棋盘上的黑白子失去了光泽,清衡真君垂眸看着这盘残棋,黑白两色正在纠缠厮杀。
他抬手,准备将棋子一一拾回盒中,手忽然停住。
只需在此处落一子,便能破开白子的围困,反败为胜。
清衡真君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师兄,我拦不住你。”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残烛将尽,最后一点光映在他手中的棋子上。
他拦不住连筝赴死,拦不住沈修谨殉情,拦不住沈无聿一步步走上他母亲的旧路。
这一家三口的命数,像一盘早已写好结局的棋,他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却一步都改不了。
可今夜,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清衡真君望着连筝留给他的一局残棋,指间的黑子缓缓落下。
“啪。”
黑子落定。
清衡真君迈步走向殿门,身影没入夜色的一瞬,残烛燃至尽头,凌霄殿彻底陷入黑暗。
棋盘上黑子破围而出,胜负已分,十一年的残局此时被破解。
而凌霄殿外的夜空中,一道流光掠过山峦,径直朝外门弟子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