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研究员所说的只是个谎言前，1号是靠想象爸爸妈妈的样子度过那些漫长黑暗的。


    只要一直看着那些美好无比的想象，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好像也能被它勇敢隔绝在外。


    1号其实没怎么见过自己的样子。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209号把研究员痛揍一顿，并顺带从他身上捞下来那面让许多魔偶好奇的、能照出模样的、被叫作镜子的东西。


    偷跑出来的209号把它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还免费分享给1号和其它小魔偶一次摸的机会，并郑重说明37号这个告密鬼没资格拥有这次宝贵的机会。


    37号一如既往摆着那张让大家害怕的笑容，站在一旁冷冷看着209号炫耀的表现。


    可惜大家刚挤在一起看了没几秒，就被发现了。


    镜子在混乱中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1号在推搡中被撞了下，险些倒在地上，是37号拉了它一把。


    但它还是赤脚踩到了一块碎片。


    非常痛。


    作为始作俑者的209号被狠狠收拾了一顿，其它参与的魔偶也都被关了几天禁闭。


    1号除了实验之外最讨厌的就是禁闭了。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它看到了自己长什么样。


    它的脑袋圆圆的，像好久才能吃一次的那种带壳的、白白的东西。脸尖尖的，没多少肉，很难看。


    眼睛也是圆的，眼尾微微上挑，实验室里有个东西，研究员叫树脂，它的眼睛就是那个颜色。


    那么爸爸妈妈一定也是长这个样子的。


    因为它是它们的孩子呀，孩子当然要像爸爸妈妈啦！


    它们肯定也有着像树脂一样颜色的眼睛，爸爸的脑袋一定也和1号一样圆，妈妈的眼睛也会上挑。它们一定是这样的！


    还有笑容。


    1号见过其它魔偶笑过，它觉得，爸爸妈妈不管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一定都很好看。


    只要不是37号那种就行。


    好吧，就算真的像37号笑的那样——


    1号蜷缩着在冰冷的架子床上翻了个身。关禁闭时链子拷在四肢和脖子上，让它怪难受的。


    它也会很爱很爱它们。因为它是它们的孩子呀！


    1号继续想象着——


    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应该会弯成两道弧线，就像209号每次把研究员揍趴下后，跑出来向它们炫耀的眼睛。


    爸爸笑的时候，可能会伸出手，摸它的头。很轻很轻的那种。不会像研究员，总是很用力。


    但不管1号想象过它们的样子多少次，有一点是从未变过的。


    它们的拥抱一定如太阳般温暖。


    1号从没晒过太阳，所有魔偶除了被送往战争外，是不可能出研究所的。


    但它曾经在研究员的实验室里偷偷从窗户往外看过，白茫茫的一片，看得眼睛很疼。1号之前觉得，那一定就是太阳！


    不过最近新来了一个研究员叔叔，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偷偷告诉它，外面那些可怖的白才不是太阳呢。


    太阳在高高的天空——


    天空是什么？


    满身伤痕的1号躺在实验台上问。


    对方愣住了，想了半天，说就是研究所消失之后能看到的东西。


    哇，那我好想看到天空。1号满眼憧憬。


    叔叔笑了笑，继续说，太阳会发光，光照到身上，其实就像被什么东西整个裹住，暖烘烘的，非常舒服。


    虽然1号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它想，爸爸妈妈的拥抱肯定就是那样的。


    只要它们来接1号，它一定就能知道阳光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啦！


    但是后来，谎言被打破了。


    被它认真端详着、陪伴它度过无边黑暗的镜子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每一片都映着它曾经想象过的画面。


    如果想走出黑暗，就必须踩过这些碎片。


    1号很怕痛。但这点痛其实它是不怕的。比这更痛的事，它每天都要经历。


    可它就是一直缩在那张床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不敢往下踩。


    在黑暗之中，没人知道它是什么表情。连1号自己也看不见。


    从研究所逃出来后，菲莉西蒂就再没有想象过了。


    毕竟阳光是如此触手可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


    菲莉西蒂住的那棵树上，邻居们都知道诺里一个大男人带着四个小孩，经常会帮忙照应着。


    有天出门时，隔壁的阿姨突然把诺里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诺里听着听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很认真地连连点头。


    晚上他就给菲莉西蒂带回来一大堆留影科普水晶。


    “我让图书馆的女同事把能借的都借回来了。”诺里像交代一件大事似的，认真道，“菲莉西蒂要好好看。不懂的就问咱们楼上的姐姐，知道吗？”


    菲莉西蒂抱着那一大堆水晶，有点手足无措。但她看到诺里那么认真的样子，觉得这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她用力点头，郑重其事地抱紧了那堆水晶。


    晚上钻进被窝，她把被子蒙到头上，只留一条缝透气，然后小心谨慎地打开水晶查看。


    大部分水晶里布置的都是粉嫩嫩的房间，讲解员姐姐笑得甜美。菲莉西蒂闷在被子里，耳朵尖有点红。她看得很认真，把讲解的内容都悄悄记了下来。


    接着她就翻到了一个积满灰的水晶，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菲莉西蒂好奇地把它擦干净，在被窝里启动。


    水晶的光映在她脸上。在看清显现的内容后，菲莉西蒂突然停下记笔记的手。


    不单单是因为画面里的背景只是一块黑板，显得很简陋。


    还有那双眼睛。


    是和树脂一样颜色的眼睛。


    和她的一样。


    冷着脸地坐在黑板前，看上去极不情愿的样子。红色短发扎成一个小揪，额前两簇碎发垂落下来。眼角下垂，嘴唇薄薄抿着，看起来有点凶。


    漂亮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画面外，看着藏在被窝里的菲莉西蒂。


    红发讲解员面无表情，在意识到开始录像后冷冷开口：


    “小朋友们好，大家可以叫我莉莉。现在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学习。”


    非常严肃，虽然内容清楚详细，但显然并不适合小朋友。


    可是菲莉西蒂就这样握着那块水晶，一动不动，从头听到尾。


    听完后，她一把掀开被子，抱着这块水晶噔噔噔跑到诺里面前，说觉得这个不错。


    诺里接过水晶看了看。他记得同事说过，这个科普水晶销量特别差，库存只有这一个，但还是堆在角落落灰。


    基本都是主城外的人借，但每次借完没多久就还了回来，说孩子没看几分钟就被讲解员吓哭了。


    不过这些科普产品都是审核过的，内容肯定没问题，应该只是讲解员太凶了。


    好久没看到女孩这么兴奋的样子，诺里笑着逗她：“这么喜欢？讲解员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菲莉西蒂点点头。身体扭了扭，脸有点红，嘀咕着说了一声。


    “什么？”


    “莉莉仙女！”女孩红着脸大声道。


    诺里顿时大笑出声。


    害羞的菲莉西蒂抱着水晶跑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又认真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就这样迷迷糊糊伴着冷冰冰的声音睡着了。


    睡梦里，孩子小声嘟囔着。


    “很喜欢……”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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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此，当菲莉西蒂第一次看见原本只存在于影像中的人就在站面前时，只能无意识脱口而出最熟悉的称呼。


    直到听到对方的回应，菲莉西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


    脸腾地烧起来，她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手紧紧攥着裙子边。


    在这期间，对方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就像看过无数遍的影像里一样。


    虽然明明很凶，但莫名让人安心。


    想到这个，菲莉西蒂突然说话不紧张了，连带着视线也开始偷偷往莉莉仙女身上移动。


    莉莉仙女看上去好高，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长。


    脸好像也比影像里看上去更成熟了，冷冷的，让人不敢说话，但她已经看习惯了就还好。


    …


    在菲莉西蒂思绪飞转时，对方突然站了起来。


    白色袍子质地很好，贴着她的身体往下垂，领口处露出洁白锁骨。站起来后身量很高。红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直垂到地上，铺散在那些白色的小花上。


    一直处于见到莉莉仙女本人后激动状态的菲莉西蒂突然想起来这里的规矩，怕被当成擅自闯入的人，赶忙解释：


    “不好意思，我是今年的新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马上就——”


    走字还没说完，就再次听见了她在被窝里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你不怕我？”


    女人问。


    不，稍稍不一样了。


    水晶里的莉莉仙女会刻意把语调放平，但还是能听出一点紧绷。而现在的她，仿佛真的去除了所有感情，如冬天的冰面般寒冷、毫无波澜。


    菲莉西蒂不知道，当年她还年轻着的莉莉仙女执意要隐瞒贵族身份拍科普水晶。身边人死命拦着，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只在希尔维斯特那边放几份，至少没人认识。


    结果，根本没人看，小女孩们都不喜欢一直冷着脸不笑的讲解员。


    这是所有知情人，除了莉莉仙女本人外，都预料到的事情。


    而贝拉米家族长老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气死过去，认为贵族大小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把所有的水晶都紧急回收了。


    只是没想到，还落了一份。


    菲莉西蒂看到对方好像真的对这个问题很在意，认真想了想，回答：


    “因为莉莉仙女就是这样的呀。”


    “所以我才喜欢。”


    一开始，菲莉西蒂的确是因为不值得被其他人知道的原因，才把水晶留了下来。


    但后来她发现，一直冷着脸的莉莉仙女，虽然很严肃，却会把其它科普里没有涉略到的事，都努力用最简单的话讲清楚。


    不会笑、也不会哄人的莉莉仙女告诉她，不怕，都是正常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虽然最后一句是菲莉西蒂自己偷偷加上去的。


    得到意料之外回答的女人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好像菲莉西蒂的回答也无法触动她丝毫。


    但她的眼神却莫名往一旁偏移，嘴唇微动，在要出声时——


    “奥莉！！！”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


    于是菲莉西蒂惊讶发现，那张从来没见过任何表情变化的脸，眉头微皱。


    红发女人轻啧，看向菲莉西蒂。


    “孩子，请你帮我转告安斯迪，东西我拿走了。”


    没有预兆，一股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菲莉西蒂下意识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漂亮的花园，以及莉莉仙女。


    “你给我出来！！！”


    一个瘦小的老婆婆从回廊那头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疯狂挥舞，直冲着空地大叫。


    结果就只看到一位被她吓到、站得笔直的菲莉西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