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师长

作品:《师弟!再来一次!

    登仙阶。


    红线如藤蔓般纠缠连结,网住四面八方的去路。


    在楚观玉与沈慈让踏入雾气的那一刻,这些鲜红的命线忽然颤动起来,每根线上系着的拳头大小的铃铛发出锐利尖细的响声,腥臭的眼球作其中的音舌。


    在命线与铃铛后,隐隐能看出石阶的形状。


    “苍梧。”沈慈让道。


    楚观玉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环视周围。无数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没有隐藏其中黏腻的恶意。


    她稳稳向石阶的方向走了一步,命线却依旧缠在身前,将石阶挡得死死的。


    这里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好歹共事了这么多年。”楚观玉抬起头,对着拦在面前的命线说道,“让开。”


    铃铛响得愈急愈烈,如同逼迫,显然并不满意她说的话。


    沈慈让皱眉,“它们比以前更躁动了些。”


    她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是了然原因的——苍梧君先杀宿位,后缺席了这么多天,也怪沈慈让自己没有压住登仙阶。


    楚观玉抬手握住苍梧剑剑柄。嵌在眼眶里的右眼却轻轻地动了下,瞳孔里的血丝迅速膨胀,与之黏连的血管踢了眼眶一脚。


    她顿时僵住,奇异地生出一种被分尸的感觉,好像身上的每块血肉都拥有了自己的意识,理所当然地手握决策权。


    楚观玉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抬至右眼前。她隐隐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做过类似的事。


    不过一瞬,撕扯的声音几近于无。热腾腾的鲜血洒在脚下的水池,滋起几缕白烟,什么也没留下。


    她拿出了自己的右眼。


    滑腻的血肉掉落在她掌心,轻轻颤抖着。


    铃声蓦地一窒,强烈的垂涎让所有铃铛里的瞳孔都盯住那颗右眼。


    沈慈让将欲说的话咽了回去,复杂地看着楚观玉。


    “……抱歉,老师。”她缓缓道,“失礼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侧滑下,令人恶心的黏腻感压下痛意。身体快过思绪,她极为娴熟地将手心的眼球直直抛向前方。


    无数扭曲的人面忽然出现,呼啸着从她身侧飞去抢夺眼球,发出的哀鸣和哭嚎如同时现时隐的风声。


    似是察觉到她的让步,眼前结成蜘蛛洞一般的命线为她让出一个可供通行的狭窄小道。


    这些人面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顶多算残存于此地的灵。


    她抬手握住剑鞘,未拔出断剑,直接迎着眼前斩下。


    带着熟悉感的人面似受惊的鱼一般飞快散开,却都只是徒劳地被粉碎。


    但楚观玉却觉得他们没有消失,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他们如同涟漪浮在身侧,只是她看不见。


    右眼滚落在地,墨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楚观玉的位置。


    命线愣住,最终还是温顺地为她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她踏上第一级石阶,四周氤氲的雾气仿佛凝固,又好像在缓缓地慢慢地流动着。


    点点星子掩盖在大雾之下,如同一只只大睁着的眼,深深地凝视着渺小的求道者。


    楚观玉回过头,见沈慈让仍留在原地。红线牢牢地纠缠在她周身,她像无法出茧的蝉,身上已被捆缚出无数道细密的伤口。


    可她神色依旧温和、平常,没有任何要上登仙阶的意思。


    沈慈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高。


    难得空闲,沈慈让侧头轻声,语气熟络:


    “好久不见。”


    “又到金鳞会的时候了。”


    “这一辈的孩子,要比我们那时候厉害。”


    “我很期待。”


    她在跟谁说话?那些残存的灵吗?


    似是察觉到楚观玉的目光,沈慈让又偏回头,看着她时小小地扬了扬嘴角,并不明显。


    周围有人说了什么,她转过身听得仔细,片刻后,声音更感慨了些:“是啊,我已经不年轻了。”


    明日祭仪便要送宿位入登仙阶,这里却看不到任何可以停灵入葬的地方。楚观玉蜷起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下。


    心脏。铃铛。瞳孔。音舌。


    这些瞳孔,是谁的瞳孔?


    她抬手扯住一丝命线,任它将掌心割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滴滴落在苍白的衣袍上。


    上面系着的银铃疯狂震响,布满血丝的瞳孔紧紧挤在开口处,朝她笑弯了眼。


    铃铛上的纹路古朴繁复,如今仔细看去,才发觉有几分像心脏上密密麻麻的血管。


    这些眼睛,是死去的宿位的眼睛。刚刚的人面,也都是死去的宿位的脸,所以才多多少少会让她觉得熟悉。


    那些灵……是曾经诸多宿位最后的意识了。


    石阶旁深重的雾气聚拢又散开,与那日的雪雨一般朦胧,看不真切。


    明流云侧头看她,束发的红绳被风吹起,冰冷细密的雨濡湿黑发间的那条亮红色,“师姐,这是最好的方法吗?”


    楚观玉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已明白。


    明流云笑了起来,“您杀了我吧。”


    阴沉钝重的天压下,一切都像闷在棉絮里。


    “我杀了一辈子白鬼,可不想死后也成了白鬼。”她笑了起来,眼眸清亮,“会被同僚笑死的。”


    “确实,有点丢人。”近处宿位也附和道,更多的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啧,偏偏今天是我们轮值,有够倒霉的。”


    明流云细密的长睫颤抖了下,终于承受不住落下的雪雨,她闭上眼,只能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些许难以辨认的碎音,“观玉师姐,你不会忘了吧?很快,我们就会在登仙阶重逢,像每一代宿位与仙首那样。很快的。”


    “我会一直做你的师妹。”她想睁开眼再看看楚观玉,却只望见濛濛一片白,什么都看不真切。


    雨水斜刺而下,密密地织成帘,楚观玉没有听清最后那些话。


    似风压蒲草,身前诸人已伏地叩首。


    “请仙首诛杀我等。”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她低下头,看见苍梧剑熟练地划开了明流云的胸膛,她亲手掏出了师妹温热的,尚在跳动的心脏。


    “对不起。”


    声音冷淡漠然,像浩瀚天地间的一场冻雨。


    她从每个人身上拿走了一枚铜钱。一共七枚,塞进她空荡荡的钱袋里。


    得到一些东西,付出一些东西,这从来都是等价的。


    记忆缺漏处的开口越来越大,肋骨下的心脏飞速擂动着,呼吸却变得轻而浅。


    宿位的尸体惯例要成为稳固命线秩序的镇石,但她要用七枚铜钱达成另一笔交易。


    自由。


    我许诺给你们不再受命线桎梏的自由。


    心脏会成为登仙阶上困住他们的封印,所以她要把心脏带走。


    但是明流云他们或不知道或不赞成这个交易,不然姜轻云用种子去听的时候就不会是那一句句“杀了我”。


    宿位的一生将献于登仙阶,他们早已做好准备。楚观玉所做的一切是在破坏登仙阶的秩序。


    楚观玉闭了闭眼,向上迈出一步,身后沈慈让的话音显得更为清廖。


    宿位几番更替,或许连沈慈让自己都忘了她在云镜台上待过多久,天骄凡子的悲欢盛衰和二十八宗的兴败都成了寻常事。


    人间地上,多是故交;


    阴曹地府,不乏旧识。


    楚观玉继续向上走去,数不尽的红线纠缠在周围,为她染上一层层蒙蒙的赤红,将她的脸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血块。


    脚底凹凸不平的石阶硌人,修砌得一点也并不平整。过矮的,她一下跨三阶,过高的,她也要跳着爬上去。


    传闻中第一位登仙的人,云镜台的第一任仙首,祂也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吗?


    修真界关于祂的传说真真假假,早已没有定论,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一直有如姜轻云这样的人在质疑祂存在的真实性。


    ——祂跨过第一级台阶,望见唾手可得的金玉权势;


    她走上一步,命线里写满无数人的生死,凡间所有的命运在登仙阶上一览无余。


    ——祂跨过第二级台阶,望见无数同道者,鬓容未改,言笑依旧;


    楚观玉脚步一顿,登仙阶上显出不该有的回忆剪影:明光山崖壁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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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剑斩下,思索刚刚的剑招为何偏了半寸。


    身后,游弋喊“剑来”,明流云便笑着递上了自己的剑;游弋喊“万剑归宗”,明流云并起两指,自己的剑便跟着游弋的一起飞了出去。


    二人御剑学了个半吊子,两把剑七上八下彻底转了个弯,惊从楚观玉身后飞来,她手腕一抖,掠出剑光偏了三寸,削去江行舟耳侧几缕鬓发。


    早上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毁了,江行舟气得咬牙,抱着自己的剑扭头去练砍树了,楚观玉讪讪帮着劈柴,游明二人趁机吃了顿烤鱼。


    她继续走上一步。


    ——祂跨过第三级台阶,望见一条长生路鬼魂同道,尽头处神明静候;


    她抬起头,却只见石阶的尽头依旧隐没在无边雾气里,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祂斩断了那条虚妄的路,跨上了第四级台阶;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进登仙阶的样子了。


    当初金鳞会秘境试,剑意自苍梧剑下倾泻,秘蛾的振翅声在顷刻间填满耳廓,辉光渗入瞳孔的缝隙,将江行舟的身影彻底抹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立于一片空旷,雾气与红线包围住她。


    漫天繁星像天空破开的眼,无休止的银铃声似一把钩子在搅动她的脑浆。


    楚观玉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而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思绪勉强挣扎着,试图脱离某种无形的桎梏。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


    尖利的银铃声逐渐悦耳,钩子化作潺潺溪流,卷起她支离破碎的神魂,慢慢拼好。


    她抬起头,只见沈慈让沉默地看着自己。


    第一次南央城救命之恩,第二次长衡宗赠剑之情。


    这是楚观玉第三次见到沈慈让。


    这位谈不上故人的故人扶起她,右手轻托在她的背上,稍稍往前一送,如同师长在众人面前介绍自己的得意弟子。


    “很抱歉惊扰了您的安宁。”沈慈让低头垂眼,以一种楚观玉从未见过的恭敬的语气,“这是我的学生,她还年轻,行事难免急躁了些,请您原谅她的冒犯。”


    楚观玉不知道“您”是谁,但明白这个时候要保持沉默和敬谨,学着沈慈让的样子低头。


    血从耳朵里涌出滴在了肩上。耳廓一片湿濡,铁锈般的腥气刺入鼻腔,耳朵里只剩下尖细的嗡鸣和火辣辣的剧痛。


    她垂下眼,没有动作。


    那份骇人的注视终于沉沉散去。


    沈慈让低声:“跟我走。”


    她便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沈慈让赠剑的书房。


    没等她说话,沈慈让冰冷的双手先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温热的灵力却安抚了她的痛觉,明光山长袍上的血渍也被清理干净。


    沈慈让声音低沉,“金鳞会已让你获得了充沛的锋相秘蛾,所以这一次的顿悟直接让你进入登仙阶,成为了锋相的属徒。”


    楚观玉不明所以,便看到面前人抬眼,安抚般笑了笑:


    “刚刚登仙阶上一时情急才谎称你是我的学生,对不起,如果你介意……”


    沈慈让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望着面前的孩子,让声音显得些许平稳:


    “但是,很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老师吗?”


    年长者紧紧看着她的脸,还是不□□露出几分紧张。


    楚观玉一怔:“但是,师傅……”


    “不必在意他。”沈慈让道,“只看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是我冒昧了。”


    她顿了顿,失笑,“我太突然了,现在的你只是一道游离的神魂,离开身体太久对你不好,你还在秘境里吧,我先送你回去。


    “无论什么时候给我答复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


    楚观玉回过神。


    石阶旁不知何时长了棵桃花树,根系一直伸到望不见的底下。


    桃花深处,江行舟懒懒地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风一直没有停,绯红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一场带着甜香的雨。


    楚观玉听到自己问:“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