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瑄几乎立刻道歉。


    “玥玥，对不起，我没有任何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之间没有必要为谈钱而羞耻。我之前没有坦承我的家庭背景，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负担。”


    “就算不靠家里，我也有能力给你提供很好的生活。你不用住在这么脏乱差的地方，不用为了一个月没多少钱的工作耗上自己的青春。去做你喜欢的事情，读书，旅行，哪怕是购物呢，怎么开心怎么来，我养着你。”


    “冯瑄，你闭嘴！”冯玥咬牙厉喝，她自认脾气够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逼得连续喊叫。


    “我的家哪里脏乱差了，只是东西多了一点而已。还有，我现在的工作不是你眼里没有意义的消遣。我的薪水你确实看不上，但它能让我自给自足，我无比满足，这就是我喜欢的事情！”


    冯瑄习惯了小姑娘的娇嗔，直面如此凶悍的发泄一时有些消化不良，他的脾气也跟着失控。


    “冯玥，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的后果就是自己吃亏。你以为你毕业了，翅膀硬了是吧？以为有了赚钱能力就了不起了？”


    “你信不信你明天就能丢了这份工作，我看你还怎么养活自己。独立生活？你就痴心妄想吧！”


    “你，你给我滚！”冯玥只能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吗？海汽是你家开的啊？”


    哄人的路径被他彻底放弃，离开前，冯瑄不算有风度地留下一句，“你试试看。”


    第二天周六，于霏发来信息说她有时间。冯玥便在家画了个妆，美美赴约，请同学吃饭，又一起逛街，给弟弟买好书包寄回兰陵。


    至于冯瑄说过的那些狠话，冯玥当然不会相信。结束周末假期，周一的早晨，她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工位上。


    上班没一会儿，内部软件收到人事的信息，说是黎总出差回来了，让她现在过来她的办公室面谈。


    冯玥的心里既欢喜又紧张。欢喜的是合同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紧张的是她这么低级别的职员怎么会惊动HR总监来面谈。


    到了人事总监的办公室，黎总的友好远远超出冯玥的预期。准确来说，她的态度是客气当中还带了点儿匪夷所思的尊重。


    之前的人事小姐姐不过直接喊冯玥的名字而已，而张黎身为人事部最高层级的领导，却唤冯玥为“冯小姐”。


    听到“冯小姐”的称呼时，冯玥的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她平时很少会被人唤作“冯小姐”，似乎每次这样的称谓出现都跟冯瑄身边的人有关系。


    随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至她的眼前，原本的怀疑被证实并非是她多想。文件确实与合同有关，然而标题却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黎总，可以要一个理由吗？”


    “当然。”这姑娘的反应好生镇定，张黎不由得多了些好感。“冯小姐，我代表集团人事部向你郑重道歉。公司今年的员工招聘收尾时出了岔子，按理招聘应该在六月中旬截止，结果六月末又多出几个名额。很抱歉，你就在超额之列。”


    冯玥哑然失笑，堂堂海汽，竟然会甩给她这么滑稽的理由。也是，起码听起来不失体面。


    “黎总，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最迟30天内必须签订书面合同。即使之前我们没有正式签订劳动合同，我和海汽的劳动关系依然存在，你们有义务为我办理社保登记。另外，公司约定的试用期是一个月，我六月底入职，如今已经超过了试用时长。”


    张黎身为专业人士，很清楚冯玥这番话的含义，微笑着做出保证。


    “冯小姐是这桩乌龙事件里的无辜受害者，而公司做错事，自然会由公司一力承担你的全部损失。”


    “给自己放个假也不错啊，带薪的那种。你这个月的薪酬我们会正常发放。此外，通常情况下的双倍工资赔偿，我们愿意给你再翻一倍。冯小姐，你看你这边还有什么诉求要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补偿如此优渥。冯玥抓起黑水笔，干净利落地签好自己的名字，尔后抬头询问道，“黎总，我需要什么时候办理离岗手续？”


    “随时可以。你们部门会有同事跟进你手头的工作，你不必为此忧心。”


    离开张黎的办公室前，冯玥犹不死心，明明诸多的蛛丝马迹已然能够揭露出幕后黑手的身份。


    “黎总，我可以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您认识冯瑄吗？”


    张黎明显犹豫了，她该否认的，然而心底尚存的好感以及道义让她选择了委婉提示这位即将离职且没做错任何事的前同事。


    “冯小姐，我确实没有见过你口中的这位冯先生。但是先前的新员工培训活动里，你应该了解过海汽集团董事长的发家史。我们董事长他……姓冯。”


    冯玥一路笑着走回工位，毕竟天上掉下那么大笔钱，没什么好哭丧着脸的。


    她庆幸自己在跟张黎告别的那一刻涌现出了旺盛的求知欲，否则她怕是没机会知道冯瑄和海汽之间真正的渊源。如今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不得那人当时有那么大的口气。


    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终结得很是丢脸，好在冯玥并未一蹶不振。回到家中，她马上重整旗鼓，一边润饰简历，一边上网四处查看招聘信息。


    广撒网的情况下，冯玥多少收到一些回音。一个月的时间里，统共有四五家公司通知她去面试。每次回来后复盘，冯玥的自我感觉都还不错。遗憾的是，最终录用她的却一家也没有。


    炎炎夏日，躺在凉爽的出租屋里一边上网一边吃雪糕，惬意是惬意，但心里的罪恶感却如影随形，搅得她始终无法开怀。


    手机铃声响起时，冯玥激动地立马坐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人又蔫儿了下去。


    “干嘛呢，兄弟？”


    “吃冰棍儿呢，东湖桂花绿豆糕，就问你怀不怀念？”


    “我去，这个点，你们海汽的办公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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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自由呢？”


    冯玥大力咬下来一块，在嘴巴里“咔嚓咔嚓”地嚼完后咽下。“单宸，我失业了。”


    “……我去，不是吧？海汽这么大一单位，对新员工的容错率这么低？”


    单宸显然是以为冯玥的工作表现一般，没能通过公司的试用期。而冯玥也没法儿跟他说清真相，只能纵容他的误解。


    “那你现在干嘛呢？”


    “家里蹲。”


    “冯玥，要不你来深圳吧？”


    “谢邀，我日子过得挺舒服的，海汽赔偿了我好几个月工资呢。”


    “就说让你平时捯饬捯饬自己，没事多在厂子里逛逛，就你这姿色，迷上个厂二代不再话下！公子都拿下了，海汽还敢开了你？”


    单宸这个乌鸦嘴，好事不灵光，坏事一猜一个准。“谁说我没迷上了，人厂二代被我迷得死死的。但没用，那人长太丑，我看不上。对了，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儿啊？”


    “哦，我想问问乐乐的使用情况，它这两个月有出什么故障吗？”


    “……呃，挺好的呀。偶尔有点小毛病，我自己能处理。”


    冯玥说谎了。从搬到这里开始，乐乐就没从箱子里出来过。怪她太穷，没法儿给乐乐提供宽敞的活动空间。


    在冯玥努力找工作的这段期间，关心她的老同学不止单宸一位，于霏也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得知冯玥被辞退，她愤愤不平地说要去工会反映问题。冯玥劝住了她，只说自己并不适应海汽的工作，离开也好。


    她不知道的是于霏挂掉电话后，依然决定去讨个说法。最后劝住她的人是他们研发部的老大。


    “别傻，去了也没用，对方是你惹不起的人。”见这孩子一脸倔强，他又补了一句。“我也惹不起，听明白了吗？”


    如果说刚开始投的那些简历还能听到点回响，那么之后的几批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动静。就在冯玥快要沉不住气时，疑惑解开了。来送答案的人同时也是给她设置阻碍的人。


    冯玥给他开了门，但坚决不同意他进屋。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道无形的门无声对峙。


    后来是冯瑄先开的口。“碰壁了一个月，认清现实了吗？玥玥，下周就要开学了，跟我一起去美国。”


    冯玥顿时恍然。她何德何能，一只平庸的小虾米而已，竟会惹来行业封杀那么可怕的祸事。这个人好厉害啊，果然只手遮天。


    “要说多少次？我不去美国，我就留在这里。你想报复我，无所谓，你尽兴就好。”


    “好，那你自己留在这里，但是我的东西要还给我？”


    “什么？”冯玥很是不解。


    “你开了我的保险柜，拿走了我最珍贵的礼物。”


    冯玥冷笑出声，原来他说的是那七十三封信。“我以为，我的手稿，我有处理它们的权力。搬家那天，我借了燃气灶的火，把它们全烧了。冯瑄，既然我们没有未来，那么过去，就让它一起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