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东山有神木·下

作品:《被贬鬼差的客栈经营手札

    杜榆勉强稳住笑意,但他晓得,自己现下的神色许是诡异极了。


    “丫头,神木君是何物,可是话本子里的精怪?叔叔名为杜榆。”他不由分说地拉住丫头的手往外头拽,想着得让此人离开这里,离自己和娘亲愈远愈好,“吓坏了罢,等我领你找到爹爹娘亲就好了。”


    那丫头却似脚底生根,任凭他一个大人怎么拽都拽不动。


    “我翻遍东山,只于树种落下之处寻到一具骸骨,粉骨糜躯,叫枯朽树干压着。你说你是杜榆,那他是何人?”


    闻言,杜榆明白这遭终是避不过了,他瞥了眼娘亲卧房合上的窗扇,再回头时面色寒得如同结了冰茬:“你是谁?”


    “吾乃王母娘娘座下童子,玉女。”


    王母娘娘…


    “原是天界之人,只可惜我这寒舍容不下此等贵客,请回罢。”


    他砸上院门,拾起锯子,自顾自地继续先前的活计,当玉女不存在似的。


    “神木君,你已历经磨炼,化为人形。我奉王母娘娘之命,将你召回天界。”


    杜榆低头盯着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的玉女,撂下锯子,咚的一声:“不回。”


    “为何?”


    玉女瞧瞧那简陋的砖瓦屋,歪头问道。


    “这破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留恋,等你同我回到天界,琼台玉阁任你挑选…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杜榆他娘亲罢?”


    “她是我娘亲。”杜榆纠正她,“我不过一朽木疙瘩,天界少我一株神木不少,多我一个也不多,但娘亲不能没有杜榆。”


    “但你是杜榆么?东施效颦,鸠占鹊巢可不好。”玉女嗤笑一声,“何况这无关多一个还是少一个,三界有三界的规矩,无论何人,都得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神木君,你不属于人间。”


    “倘若你那位娘亲晓得,是你杀了她的孩儿,如今还假惺惺地唤她娘…”


    话音未落,玉女被一股巨力摁在地上,下颌叫对方死死掌住,饶是如何挣扎也出不了声。


    激起的木屑落了二人满头,杜榆压低嗓音,面色狠戾:“你给我住嘴。”


    他忽觉虎口一疼,松了手,听玉女恨恨道:“顽劣朽木,我奉王母娘娘之命前来,你伤了我,便是忤逆她,还不随我速速归去。”


    “我不会去的,至少现在不会,只要娘亲尚在人世,我杜榆便不会离开此地。”他不甚在意地一拂虎口牙印,“谁不知你们童子最受神仙娇生惯养,我这千年修为,虽不能叫你魂飞魄散,但许是不会令你好过的。”


    “你…”玉女似被戳中软肋。


    “好,好,我是请不动你这尊大佛了,你既铁了心要同天界作对,那我便成全你。”她一指杜榆,“神木君,往后你莫要后悔。”


    说罢,她消失在原地。


    杜榆愣怔半晌,而后拾起锯子,心神不宁地投入到太师椅的制作中。待屋里响起娘亲起床的动静,他才压下那股心悸,回屋为对方倒茶。


    结果一连到他交付太师椅那日,身边都无事发生,玉女也没再出现过。那官老爷得知他有位眼盲的娘亲,还慷慨地多付了些工钱。


    杜榆拎着沉甸甸的钱袋,松了口气。


    天界仙人,不过尔尔。


    “欲要得偿所愿,须得付出代价。”


    自己从前同杜榆说过的话,也在安定的日子里,一道忘却了。


    他向娘亲请教了如何熬莲子羹,眼见着又是一年寒冬腊月,二人用过暖乎乎的莲子羹后,杜榆去到城东裁缝铺取之前预定的冬衣。


    蚕丝絮短袄,轻便但又保暖,面料柔软,他摸着爱不释手,一边心里想象着娘亲惊喜的语气。自己那件是粗布褐衣,里头填的是干枯芦花,便宜。


    都检视过后,他让张裁缝将冬衣包好。


    “要下雨了。”张裁缝递给他包裹。


    杜榆本想说冬日里哪有那么多雨,可转眼望见天边黑得吓人的乌云,又闭上嘴巴。


    回去的路上,那乌云始终缀在他身后,像是要一道归家似的。他搂紧包裹,加快脚步往家赶,院里还搁着一摞木材,淋湿就糟了。


    好在到家时雨尚未落下,只一阵闷雷自身后响起,他心说干打雷不下雨,而后将木材搬进屋内。娘亲还没醒,包裹暂且搁在自己卧房,免得沾上油烟味。


    晚饭便吃些家常菜罢。


    灶下柴火正旺,起锅烧油一气呵成,翻炒中他忽觉周身瞬间暗下,分明申时方过,天色却黑沉沉的,好似浇了墨水。


    那片乌云正在他的上方。


    异象天降,事出有因。


    不等他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成型,倏然一阵惊雷落下,劈碎的砖瓦砸了他满头。


    !


    这哪里是寻常雷雨,分明是天界降下的天罚。


    杜榆勉强稳住身形,他顾念娘亲,想往对方卧房跑,可转念一想,又生生止住脚步,任凭天雷透过屋顶的破洞落到自己头上。既然天罚因他而来,贸然过去娘亲那边,只怕会连累对方。


    待第九道天雷径直窜至天灵盖,他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这样便好,扛过去了便好。屋子毁了还能再修,只要他拼命吊着一口气,醒来时还能再见到娘亲,他们还能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再睁眼时,周身好似着火般炙热,实际上也的确是着火了。天雷引地火,他们的家已然陷入火海之中。


    娘亲…


    顾不得袄子上窜起的火苗,杜榆跌跌撞撞往卧房去。


    榻上只余一具焦黑的尸身。


    他跪在榻前,徒劳地摇晃尸体:“娘,你醒醒,娘…”


    为何会这样?


    这便是因果报应么,他当初向杜榆降下天罚,现下自己也理应尝到苦果。


    可为何要让娘亲同他一并受罚?


    他破天荒地想,倘若当初干脆让杜榆将自己伐去就好了,这样一来,娘亲也不会痛苦凄惨的死去。


    是他害死了娘亲。


    杜榆萌生满腔恨意,恨天界,也恨自己。泪水消弭于火海之中,肌肤灼痛,他却依旧未曾挪动半分,任凭烈焰将自己吞噬。


    黄泉路孤寂,可不能让娘亲一个人走。


    千年神木,就这般宛若脆弱的凡人,于火海中燃烧殆尽。


    从此东山再无神木。


    谢轻荼深邃的眸光中,神木君如梦初醒。


    名簿搁在案上。


    “这名簿,狭间商贩人手一本。我猜你同你娘亲原本是想去望泉客栈住宿的,一目自名簿中得知你的身份,便以此事要挟,命你为他盗走六味煲的配方。”


    那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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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荼并未在名簿中寻得杜榆的名姓,纸上惟有寥寥数笔:“东山神木君,违抗天命,降其天罚。”


    神木君抹了抹眼睛:“谢掌柜,你猜得不错。一目道若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便将我的身份告诉娘亲。她这一世太苦了,我又怎敢让她晓得,照料她十余年的人,竟是杀了自己孩儿的凶手。”


    十年如一日地扮作杜榆,尽数洗去了他身上的神性,说他就是凡人,也没人会生疑。若非名簿上白纸黑字地记着,怕是所有人都要叫他骗了。


    甚至连他自己亦被骗了去。


    身后响起吱嘎声。


    神木君怔怔回头,见娘亲立于楼梯上,无神双眼惨淡淡地睁着。


    “娘,怎的下楼了,我扶你。”


    他赶忙上楼,谁料老妇却避开他的手,双眼一闭,再睁开时,已是泪眼婆娑。


    “孩儿,你究竟是谁呢?”


    神木君僵在原地,仍不可避免地怀有一丝侥幸心理,也许娘亲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如此这般,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娘,我是榆儿啊,是杜榆,是你的孩儿。”


    他扮作杜榆十余年,和娘亲相依为命,他怎就不能是杜榆了呢?


    老妇连连摇头:“你不是榆儿,我一早便晓得,榆儿已经死了。”


    对方的话宛如一道惊雷,落到他耳中,好似比那日的天雷还要骇人。


    一早便晓得…是什么意思?


    “我是眼盲,不是心盲,做娘亲的怎会认不得自己的孩儿呢。可我一孤苦伶仃的盲眼妇人,榆儿死了,除了你,我还能依附于谁呢?


    老妇似风中残烛,若非她已是亡魂,只怕就要栽倒在地了。


    是啊,杜榆早就死了,神木君心道。


    被他砸死的。


    他费尽心思,百般掩藏,但或许这十余年来没有一日,娘亲将他当作过亲生孩儿。


    是他自欺欺人,鸠占鹊巢,唤对方娘亲,在破屋里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究竟是谁呢?


    东山再无神木,人间再无杜榆,他又能是谁?


    千年神木,竟连孤魂野鬼都不如。


    神木君在老妇身前跪了半晌,想说什么都太迟了。而后他起身,向谢轻荼行了一礼。


    “谢掌柜,我甘愿受罚。只是我既非杜榆,这位老妇也不是我的娘亲,此为我一人过错,还请莫要责罚她。”


    他生怕地府同天界的作风那般,因他一人的过错,连累身边之人。


    众人心底皆是五味杂陈的,不等谢轻荼开口,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你心有苦衷,但终归是犯下过错。”


    那人脚底生风,行至神木君身前,衣襟上彼岸花绣纹妖冶,呼之欲出。


    “杀伐,偷盗,不敬,邪见乃地府四恶,你犯下偷盗之罪,既然今日我在场,又岂能视而不见,理应判罪于你。”


    踏雪到底是个护犊子的,见来人面生,张牙舞爪地蹿过去:“你哪位啊,咱们无言客栈的伙计犯错,你个外人还插上手了,干你何事?”


    那人轻易便捞起猫儿,点住它穴位,轻轻抚平炸起的颈毛,笑了一声。


    “吾乃判官殿赏善司魏兆,你说,这事我管不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