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风飘絮21

作品:《玉庭春

    21.


    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灵华寺的大门已经落了锁。


    就算成功翻进去,想要进入那间阴森的佛殿也不是易事。


    白天陆瑄承问卜出凶象后,寂灭顺势增加了菩提树前的守卫,连带着整个灵华寺都进入戒备状态。


    宋姝:“铜像只是摆在佛殿中,不是在佛殿里制作。或许,我们的目标不是去佛殿,而是别的地方呢?”


    临月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今日属下回来时,经过了一家打铁铺。那里面没看见人,但熔炼炉热着,一旁的煤炭烧得通红——”


    临风和临月得了命令,一起轻手轻脚出去了。


    宋姝留在房间里陪陆瑄承,坐在床边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换药。


    前几天伤口不断渗血时,陆瑄承看都不让她看,现在稍微没这么狰狞了才肯让她帮忙。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宋姝发现陆瑄承特别能忍痛,但格外怕苦。


    切开皮肉清理伤口时一声不吭,一点点药汤却能逼得他做出偷偷倒药的举动。


    想到这些,宋姝竟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轻笑出来。


    “笑什么?”陆瑄承饶有兴致地抬眼看着她。


    她撇撇嘴,一本正经说:“没有笑。”


    “孤没瞎,也没聋。”


    “……”


    宋姝把他的伤口包扎好,将桌上的药粉放到一旁柜子的抽屉中。回来时,他还一脸执着想知道她的答案。


    没办法,宋姝微垂眸说:“殿下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素有玉面修罗之称。只是您这样的人,竟然会折服于一碗苦涩的汤药,臣妾只是觉得有趣。”


    陆瑄承似有若无地哼笑了声,“谁都有弱点。”


    他停顿片刻,反问她:“宋姝,你的弱点是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因而她表现出来的反应,甚至没有往日陆瑄承问她简单问题时紧张。


    “臣妾的弱点是容易受制于人。”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


    陆瑄承凝神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说的受制于人,是以前的宋家。那现在的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呢?会不会也是一样的?


    可太子妃的位置能够给她权力,现在的局势下,她的权力还不小。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追问,许久后才说:“以后这样的情况会好转的。”


    宋姝听得懂他的意思,小幅点了点头。


    在等临风和临月回来期间,宋姝没忍住睡着了,后来她竟一点声响都没听到,直接一觉睡到了天亮。


    等她再睁开眼时,幽兰过来告诉她,太子殿下这会儿已经在玉州府衙了。


    之前察觉事情有异常时,陆瑄承便秘密给陛下送了信。


    刑部的官员一路隐蔽行踪,小心地靠近玉州,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


    只是宋姝听临月说,虽然刑部来人给成树金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并没有乱了阵脚。


    “问起失踪的尸体,他们说是死于瘟疫。用各种奇怪的方式葬人,也能借口说这是不同地段的风俗习惯。”


    “唯一让他们解释不清的,便是灵华寺中供奉的邪神。”


    梁国早就明令禁止供奉邪神,最混乱的一年,梁国百姓风靡以活人祭祀。一旦巫女指定出祭祀的人选,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祭品上供。


    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新婚夜的姑娘、初登科的状元......许多无辜的生命就曾被那些狂热的信徒荼毒。


    当时没有清理干净,不曾想这些年还让他们在玉州发展了起来。


    “这段时间死去的人,没准都是寂灭和成树金设下的局,为的就是献祭。”


    临月轻叹了口气,“具体的属下一时说不清楚,玉州这地方太邪乎,等娘娘稍后到府衙便知道了。”


    昨夜,临月和临风躲在一旁观察那间打铁铺时,有一个身材高瘦的人正鼓动着木风箱,熔炼炉上的铜铁烧得发红。


    地上草席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他们身上没有白布,因而,他们两人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胸口的起伏。


    有的人甚至还能动动手脚,只是仅限于此。


    他们像被下了软筋散一样无法动弹,只一双眼灵活转动,可根本没人能解救他们。


    一旁已经融为水的铜被静置在一个人形模具中。


    那男人看了眼炉子,一屁股顶开竹凳,起身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童拎起来。


    就算男孩四肢健全,也根本不是眼前那男人的对手。


    他费劲力气挣扎,也没办法改变眼前的局面。浑身越来越烫,热浪铺面而来。


    噗通一声,他被丢进铜水中。浓烟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一样。


    临月紧紧抓着剑,无数次想冲出去,都被临风死死拽住。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骨头,被男人两桶冷水灌下,与坚硬的铜铁融为一体。


    高瘦男人不仅会将人铸进铜中,那些奇怪扭曲的姿势也是他摆的。尤其脸上痛苦的神色,全都经由他的手雕刻。


    敲锤落每一下,男人眼中只有对自己作品的欣赏,专心致志雕琢这那些人痛苦的表情,极致地还原着他们融化前最后一瞬间的状态。


    临月甚至听到他喉中在缓缓哼着玉州这边的小调,好生悠闲散漫!


    他一点也不着急,铸完一个铜像,熔炼炉中开始熔化新的铜矿。下一个人只能煎熬地等待,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自己身边求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雕塑。


    临风和临月此生没见过这么残忍的场面,对了对手势,才想办法将那男人引走,把躺在地上那几人先带去安全的地方。


    临月:“昨夜幸存下来的那四人,现在就在里面。”


    马车停在玉州府衙前,宋姝远远瞧见陆瑄承坐在桌前,瞧不真切神色,却也已经感受到周围极其严肃的氛围。


    成树金、寂灭法师和那个高瘦的男人,此刻就在堂下跪着。


    三个人的脸上如出一辙的轻蔑,丝毫没有屈服于朝堂的压力。


    刑部来的官员当堂上刑,寂灭和打铁铺的男人像铁一般,意志力极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躲闪不求饶,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血一滴一滴溅在地上,像一朵朵极艳丽的梅花。


    只有成树金能成为切入口,他心性不坚,是他们之中唯一的破绽。


    陆瑄承看到宋姝过来,让她直接坐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交椅上。


    原想在她面前放一张屏风遮挡一些视线,但被拒绝了,他便没坚持,继续阴沉着脸审讯。


    这是宋姝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


    眉目冷冽,甚至说的上是狠戾。堂下跪着的人大部分时候保持沉默,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会被用刑。


    成树金的哀嚎声没有停止过,拶子紧紧夹着他的十根手指,指节处又红又肿,指甲已经变成紫色。


    他跪在地上,姿势扭曲。手抽不出来,便浑身使劲想往后仰。


    陆瑄承耐心得很,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目光淡淡地看着表情狰狞的人。


    “殿下,微臣作为玉州刺史,能做的都做了。灵华寺是这里百姓的信仰,它真的很灵啊!”


    陆瑄承嗤笑了声,问他:“既然这么灵,为何玉州又是瘟疫又是雪灾的?你们日夜做法,起到了什么作用?”


    成树金神色激动,“殿下说的这些便是降下的天罚啊!”


    他看了眼旁边不置一词的寂灭,忿忿收回视线,疼得龇牙咧嘴,总算说出了点有用的东西。


    “殿下有所不知,自前年战乱起,玉州的祭祀便一次比一次敷衍,先是频繁暴雨洪涝,天热时又闹旱灾。当时的巫女选中了一个未满三岁的女童献祭,那孩子身子弱,本身就活不长久的。刚上祭台,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便停了!”


    宋姝边听边皱眉,可看成树金的神色,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寂灭法师满脸都是对他的认可与肯定。


    成树金:“原以为这场灾难马上能结束......都怪那个该死的女人!她竟然敢趁我们防备松懈,擅自把神选中的孩子偷带走了,官兵在玉州附近搜寻,等找到他们时,那女人和孩子都死了!”


    “擅自伤害祭品,是大忌。”他垂眼喃喃道,过了会儿,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所以这次的瘟疫和雪灾,便是神一怒之下给玉州百姓降下的惩罚!”


    陆瑄承一直在听,只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他根本不信鬼神。


    “照你的意思,如今能解玉州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献祭了?”


    成树金缓缓抬头,声音已经有点哑,“殿下,您来这么久,不也发现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吗?病的病,死的死,再这样下去,玉州真的要变成一座空城了。”


    陆瑄承:“玉州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两个刽子手在。”


    寂灭的手已经被夹得露出骨头,可他仍然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感知不到疼痛般,说了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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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阶下两人怎么说,座上之人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让人把户籍重新整理了一遍,记录下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灵华寺被封禁,成树金全家被送进牢狱,等候发落。


    陆瑄承和刑部的官员到地牢进一步审讯,临风负责送宋姝回府邸,打算午后再去一趟禅院,看看那里的百姓现在身体恢复得如何。


    刚回到府邸,正准备用午膳,宋姝被门外一阵叩门声引去注意。听声音,外面有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低泣。


    有临风在一旁,加上成树金这个刺史都被抓了,群龙无首,料他们不敢贸然做什么,宋姝才敢把门打开。


    门一推开,她便看到门前站着一个衣衫破旧、脸色发黄的女孩子。


    乍一看有些眼熟,回忆了会儿,才忽然瞪大眼,说出了她的名字:“若水?”


    她眼泪夺眶而出,跨进门槛直接保住了宋姝的腿。


    “太子妃娘娘,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语气一抽一抽的,临风原本拔出的刀缓缓插回去,皱眉在一旁看着。


    宋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若水腿软了,没有办法动弹,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头一直掉眼泪。


    “寂灭虽然进了牢狱,可灵华寺这些年做了那么多献祭,就算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弟子也能独立继续进行祭祀的!”


    若水语气有些着急,明明之前在禅院见到她时,她根本像个小哑巴一样,谁都不亲近,和谁都不说话。


    宋姝想她一定是太慌张无措了,才会直接跑过来找她。


    若水:“寂灭被抓走前问了神,他们已经有新的祭祀人选了......”


    小女孩一双眼漆黑不见底,黑瞳又圆又大,像要将眼白全部吞噬,“他们选中的人是我!”


    宋姝面露惊讶,“你不要怕,有我在这,没有人敢抓走你。”


    若水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着急,哭着说:“可是我家里还有一个幼妹,如果我不回去,她落入那群和尚手里就完了!”


    宋姝偏头看向临风,他对着着急的小女孩说:“你且将你家的位置告诉我,我去把你妹妹带回来就好。现在玉州危机尚存,你们两个人待在这里才最安全。”


    若水原本是想让他们一起去家里,可这样有求于人的情况,似乎不好一直向别人提条件,所以她妥协,把住址告诉了临风。


    临风是陆瑄承最得力的近侍,做什么都雷厉风行。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在院子里。


    宋姝让幽兰打来一盆水,用手帕仔细将若水脸上的尘土擦干净,一盆清水愣是洗成黄色。


    若水止住了哭声,幽兰多拿了一副碗筷给她,她却只是坐在桌前没有动,“谢谢,我不饿。”


    宋姝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孩子在玉州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小小年纪心性却成熟。


    她坐在那暗自筹划,想等到玉州事毕,在这里修建几座学堂,让这里孩子们都能安心读真正的圣贤书。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墙之隔,宋姝听到有人快步往回跑的脚步。


    听上去沉重踉跄,她看着敞开的大门心道不好,赶紧起身想去关门。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门推到一半,外面的人直冲进来。


    奋力一挥袖,眼前全是白粉。宋姝扇不干净,只能往后退。


    后面的幽兰忽然大叫一声,旋即腰上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往前一推,冲进来的人迅速用一个手刀把她劈晕了。


    -


    阴暗的地牢里,成树金和寂灭都已经体力不支,狼狈不堪。


    鲜血染红了地砖,血腥味弥散在四周。


    忽然,窗外响起了九声炮响,原本已经无力抬头、仅靠穿掌而过的钉子支撑在木架上的寂灭,竟然笑着抬起头,努力看向窗外的方向。


    他的声音嘶哑,更显阴险,“他们还是赶上了。”


    陆瑄承察觉不对,神色瞬而冷下来,一把拧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掰正,“什么赶上了?你给孤把话说清楚!”


    无论如何,陆瑄承都来不及阻止他们了,寂灭索性大发慈悲告诉了他。


    “回太子殿下的话,新一轮大祭赶上了。昨夜巫女已经新点了祭品,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她的血,已经在一滴、一滴落在祭台上了——”


    他的唇角挑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十分瘆人。


    “殿下猜猜,谁这么幸运被神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