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樱回答完温执悬的问题之后，就沉默着看向窗外，再也没有说话。


    而温执悬也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就这样看了宋扶樱一路。


    心底异样的感觉愈发明显，他在着急什么？温执悬身边有妹妹的朋友那么多，大家不都是要经历这个过程的？


    妹妹从一开始特别黏自己，到后来由于自己或者她的工作繁忙，逐渐和自己拉开距离。


    大家都能保持着正常的生活，兄弟姐妹的关系照样很好，为什么唯独他接受不了？


    只要一想到，宋扶樱会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缺席而对他失望，两人逐渐疏远，温执悬就心烦意乱到什么事都做不了。


    如果让他知道有人在挑拨离间的话，他绝对不轻饶。


    他的妹妹要别人多什么嘴？依赖他一辈子也好，永远待在他身边也好，只要……只要不离开他，温执悬什么都能接受。


    “小福音，哥哥想和你聊一聊好吗？”


    到了宾馆，原本温执悬要去开会，他却等不及了，就算只能抽半个小时出来，他也要和宋扶樱说清楚。


    “正好，温大哥，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宋扶樱率先开口，打断了温执悬原本想说的话。


    “温大哥，我……接下来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情。”


    她想的很简单，如果对温执悬的感情真的是爱，爱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付出之上，尽管宋扶樱不是唯物质论的人，但她很赞成一句话，经济水平相差太大的两个人是不能走到一起的。


    从前他是温大哥，是一家人，而作为爱人，宋扶樱认为总是让温执悬花钱实在他也说不过去。


    这句话落到温执悬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他的小福音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让他为难了呢？


    “不，温大哥不会因为你而为难……”


    “哥，你这些年很不容易。”宋扶樱深吸一口气，她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如果现在没有勇气提及，她有预感，自己一辈子都说不出来了。


    而这些又是必须的，是她无法逃避的责任。


    “我听说了，你在A国的这几年过的有多艰辛，能走到这个位置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而这样好的前途不能被我耽误。”


    她拥有什么呢？拥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拥有一笔还算可以的财产，拥有一段乱套了的感情经历，拥有一个胡搅蛮缠的前夫。


    她的人生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不能拉着温执悬一起坠下去。


    宋扶樱再坚韧，也做不到看着温执悬在她面前逐渐变成陌生人，如果这样的爱不是爱，只是情的话。


    她想，这些错位了的身份和责任，可以回到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了。


    温大哥，其实我不想只喊你哥哥。


    可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扶樱突然明白了许焉之当初的纠结，看着江耐怜已经变成了自己不那么熟知的模样，却强忍着不敢做出任何改变。


    只是怕那些熟悉了的关系，因为一句话而破灭而已。


    没关系，许焉之害怕，她宋扶樱——


    勇往直前。


    ＊


    “所以我……”


    “小福音，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宋扶樱平生第一次看见温执悬这副模样，他靠近眼眶的一整圈皮肤全红了，男人上挑的桃花眼此时终于完全露出了它凶悍的一面——来自跨国公司总裁的压迫感。


    温执悬快疯了，没有任何修饰和夸张的成分，他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崩溃的边缘。


    “你是骗哥哥的，对不对？”喉咙里的话，在口中荡了三圈才说出了声，他想，尽量不要吓到她。


    “你明明知道，温大哥离不开你……”


    他的眼泪就挂在眼角，温执悬没说宋扶樱离不开他，宋扶樱当然能离开他，小福音那么坚强，离开了谁都能活的。


    宋扶樱同样痛苦。他们是两朵生长在同一根藤上的牵牛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心同对方的紧紧联系在一起，习惯了什么事都和对方倾诉，而现在，她第一次对他有了秘密。


    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和他有关。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温执悬，她好像有些爱上他了。


    就连宋扶樱自己都需要一段时间思考，她爱的究竟是谁，不冷不热先生，还是温大哥。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都是温执悬，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算了，好累，如果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好了，像以前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


    可这些事就和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后没有收场的余地。


    别拒绝我，别丢弃我，紧紧拉着哥哥的手，就和以前一样。


    温执悬是一块刚硬的磁石，唯独遇到宋扶樱时会不自觉地被本能控制，被她牵着蹁跹、旋转、坠落。


    “我知道……”宋扶樱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她不敢看温执悬。


    再看一眼，自己说不定会心软。


    “温……温大哥，你先去开会吧。”


    原本的“执悬”两个字，被身份、世俗、惯性压制着，吞回胃里。


    ——她好想直接喊他的名字。


    半小时到了，温执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点了点头往门外走去。


    留下宋扶樱一个人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透过阳光的窗帘，随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倒在床上，任由被子把自己包裹。


    ……


    再见到光时，是傍晚六点，温执悬打开了房间的灯。


    床上的女孩似乎睡着了，他没有立刻吵醒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描了一下她脸颊的轮廓。


    还是太瘦。无论再怎么弥补，她缺失的八年受尽委屈始终是事实。


    温执悬在A国的某一天，自己开车去了继父一个私生子所在的大学。那个大学里都是富家子，附近还有一个公立学校，大家的年纪都差不多，有时也一起玩。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二十四岁，那个儿子二十岁，和现在小福音一样大。


    他没有父亲，那是自然的，他父亲现在成为温执悬名义上的父亲了，但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他看着他从学校里走出来，和同学抱怨几句，说着今天要回家了，妈妈在家催，看起来苦恼的样子。随后温执悬一路跟了上去，不出意外地看见他妈妈坐在车里等他。


    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喜欢在妈妈怀里撒娇，说着“妈咪我爱你”。


    他看起来，好像很幸福。


    他的妈妈顺从着他的胡闹，拿出梳子给他梳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儿子躺在自己的怀里，她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儿没什么人，别人也看不见。


    无论几岁，对于他来说，家人永远是家人。


    温执悬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手中被揉皱了的支票——没错，这家人不想抢财产，他是来交涉的。


    可看到这样幸福的一幕，说一点没被触动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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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然羡慕，不仅他羡慕，温执悬想，现在的小福音应该也很羡慕。


    他们不在彼此身边，她就连撒娇哭诉的人都没有。


    二十岁只不过刚刚上大学的年纪，还没有进入社会，正常来说什么都不懂，更别提有些人从未离家。他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好的未来，有爱的能力。


    如果小福音二十岁的时候，也能这么幸福该多好？


    他想，她也该十八岁了吧。


    ……


    命运没让他的福音幸福。


    ＊


    “……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宋扶樱自己都一愣，下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着前还在做心理建设，以后一定要慢慢改掉“哥”这个称呼。


    结果醒来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喊哥。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呵呵呵……哥你回来了？”


    夕阳正好，地平线上，太阳挣扎着落下。


    温执悬看着宋扶樱被阳光照耀着、金灿灿的发顶，挑起右眉坐到她身边，自然搂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


    “肯喊我哥了？”


    宋扶樱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饿不饿？中午看你也没吃什么，需不需要现在和哥哥一起去餐厅吃点东西？”


    “温执悬。”


    宋扶樱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温执悬说的话之后的一个滑音，和小鱼一样顺着水溜走。


    温执悬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怀里的女孩转了个身，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


    “温、执、悬。”


    明明能喊得出口。明明是很好听的名字。


    男人的瞳孔颤动了几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迷茫着上下打量着她，表情也是柔和的，没有开始那样锋利。


    随后，他的身体被女孩晃了晃，口中不自觉发出一声嗤笑：


    “又来劲了？喊我做什么？”


    “温执悬。你的名字很好听。”


    宋扶樱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她没有笑，眼尾下垂的桃花眼也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对上温执悬的视线。


    “我的名字很好听？这是我父亲取的，可惜他早就死了，不能和你解释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给自己的儿子取一个寓意有失偏颇的名字。


    执悬，一个“悬”字就让人的心跳漏拍。


    不过后来接触的人多了点，知道有人的名字代表了“矜寡孤独”，他心里也就平衡了。


    人嘛，看到比自己倒霉的感到安慰很正常。


    看着面前宋扶樱认真的模样，温执悬微微扬起下巴，装作正在思考，实则悄悄观察着她的脸色。


    “宋扶樱。”


    “嗯？！”猛地被喊到名字，宋扶樱整个人也一震，“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名字也不错啊。”


    宋扶樱同样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


    此刻她终于有点明白刚才温执悬的心情。


    “算啦算啦，不提这些了。”床上的女孩别扭地站了起来，甩了甩自己的手，走在温执悬前方。


    “温大哥，我们去吃饭吧。”


    “今天晚上有篝火可以看，如果温大哥愿意陪我去看的话，说不定可以帮助激发一些灵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