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婧自从那次和韩莞尔发生争吵之后，一直心里不舒服，晚上甚至经常做噩梦。


    梦里，以前的那些人，又会像鬼魅一样出现，冷血无情地注视着她，嘲笑着她。


    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快到韩莞尔下班点，她便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在某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韩莞尔走进单元楼的情况。


    接连几天，她看到都是韩莞尔独自走进来，略微放宽了心。


    然而今天不对劲了，那口本来已经松下去的气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她看到的不止只有韩莞尔一个人，还有顾斯辰。


    韩莞尔侧着头说话，嘴角噙着点她许久没见过的笑，连眉梢都带着软意；顾斯辰走在她身侧，两人的手紧紧牵着，步伐刻意放慢，与她的步调配合着。


    二人看起来俨然一副热恋中的小情侣模样。


    顾斯辰这孩子，她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可她却始终没太注意他。


    顾家双子，顾斯俊的光芒太盛，像正午的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众星捧月的架势。


    反观顾斯辰，就像躲在树荫里的影子，徐秀慧再怎么把他往人前推，他也只是抿着嘴点头，和长辈说话从不会超过十个字，像个闷葫芦。


    他怎么偏偏和莞尔走在了一起？


    难道顾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刘婧看着两人走进了楼梯口，消失在了视野里，心里的不安直接被放大到了最大，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


    等了好久才看到顾斯辰独自离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茶几上，发出“咚”的轻响。她顾不上揉撞疼的腰，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秒针滴答声里，她的指节越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钥匙转锁的轻响，她才猛地坐回沙发，双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努力压下眼底的怒火。


    韩莞尔向她走来，步伐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可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藏着难掩的犹豫。


    “发生什么事情了？”刘婧忍不住先开了口，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试探之意。


    韩莞尔顿了顿，指尖绞着衣角，刚攒的底气泄了一半。


    曾几何时，她还是个会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乖女孩，可如今，母女间却隔着这样一层沉甸甸的防备。


    带着胸腔里满是酸涩的闷疼，韩莞尔走到客厅中央，才把演练了百遍的话艰涩地吐出来：“妈妈，我想通了。”


    刘婧眼里满是诧异，“想通什么？”


    “我没有权利拦着你追求自己的幸福。”韩莞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


    可这句话在刘婧听来，却成了“默认和顾斯辰在一起”的信号。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积攒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伪装：“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还是要和顾斯辰在一起吗？”


    韩莞尔张了张嘴，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忘了。


    “我都看见了。”刘婧继续说，“我看见是他送你回家的，前几天我明明看见都是你自己回家的，他又过来纠缠你了？”


    “不是的。”韩莞尔捏了一把汗，她知道这时候硬刚只会引发新一轮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刘婧和她都是一样固执己见的人。


    “我刚刚已经和顾斯辰说清楚了”韩莞尔急忙摇头，语速放得很慢，“我会尊重您的任何决定。”


    韩莞尔心里清楚，以刘婧的性格，这几天肯定格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原本她今天也是打算一个人回来的，是顾斯辰非说要和她一起面对，拉住她的手不肯放。


    当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楼，韩莞尔再度顿住了脚步。


    “等一下。”一想到即将和刘婧辞行，韩莞尔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比平时加快了不少。


    “别怕，等下我来和伯母说。”顾斯辰上前一步，伸手想拉她，却被她躲开。


    “还是别了。”韩莞尔担心刘婧看到顾斯辰只会更加生气。


    “莞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顾斯辰察觉到了她反常的抗拒。


    韩莞尔确实还没有和顾斯辰说刘婧讨厌他的原因。


    她虽然相信顾斯辰和她家的事情无关，可她现在也没有证据向刘婧证明一切。


    刘婧的讨厌并不只是针对顾斯辰，而是包括整个顾家，甚至是以前圈子里的所有人。


    韩莞尔深吸一口气道：“你还记得我们刚在这里见面的时候，我假装不认识你吗？”


    “当然记得。”顾斯辰挑了下眉。


    “我妈现在就和当时的我一样，不想见到任何以前认识的人。”韩莞尔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阿姨她还没有彻底释怀过去？”顾斯辰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韩莞尔：“可以这么说。”


    顾斯辰上前一步，将她圈在自己与扶手之间，阴影落下来，恰好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俯身时，带着清冽雪松香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头，语气放得极柔，“那你呢？你现在已经释怀了吗？”


    韩莞尔咬着下唇，慢慢抬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样子。


    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自己泛红的耳尖，心跳突然像撞开了闸门，“咚咚”地响得厉害。


    她一瞬间就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又是因为顾斯俊。


    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她起了玩心，想逗一逗他，于是问道：“要是我说还没有释怀呢？”


    顾斯辰眼神沉了沉，突然凑近，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没关系，以后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韩莞尔举起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用温热的手指摩挲他被风吹的冰冷的耳朵，“那万一我和我妈谈判失败怎么办？”


    顾斯辰的掌心裹住她的手，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我其实并不想你在我和你妈之间做选择，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带阿姨一起去F城。”


    “不可能的。”韩莞尔这几天试探过好几次刘婧对哈维先生的态度，发现她对哈维先生的信任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我妈绝不会想和我们去F城，她现在一心只想去哈维先生身边，她觉得哈维先生能保护她。”韩莞尔说这话的时候不□□露出几分难掩的遗憾。


    到这座异国城市的半年，是她和刘婧相依为命的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寻找能让她和刘婧幸福的出路。


    可没等她准备好，刘婧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还帮她进行了选择。


    照这样的趋势，她很难再有自己的生活。


    顾斯辰将韩莞尔搂进怀里，头低垂下来，在她耳边说道：“别担心，你好好和阿姨说，相信她会理解你的。”


    听完这话，韩莞尔心里才有了几分面对刘婧的勇气。


    可事实证明，做的远比想的难。


    当她看见刘婧一提到“顾斯辰”就满脸厌弃的样子，她只好以退为进。


    听见韩莞尔的话里带着动摇，刘婧的眼神瞬间变了，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你愿意离开这里？”


    韩莞尔沉默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确实要离开，但不是搬去哈维先生家，而是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看着母亲眼里迸发出的光亮，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婧抱住韩莞尔，眼角瞬间泛起红色，“真是太好了，莞尔，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韩莞尔僵硬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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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刘婧拉着她走向餐厅。


    她一边给韩莞尔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未来的计划：“哈维先生说那边有个不错的语言学校，我让他帮你问问，咱们住的地方有个小花园，到时候可以种点蔬菜……”


    刘婧和韩莞尔讲了很多搬去哈维先生那边计划做的事。


    韩莞尔看似在认真听着，其实早已经神游太空。


    刘婧描绘的未来很美好，像一幅色彩鲜亮的画，可画里没有她要找的父亲，没有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吃完饭，她帮着刘婧一起收拾，然后各自回房。


    关上门，韩莞尔背靠着门上，身体顺势向下滑落。


    面对刘婧的期待，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可她知道的是，她所想的未来与刘婧的期待南辕北辙。


    夜晚很安静，静到她可以听见刘婧屋内的声响，等到听见关灯的声音，她站起来来到桌子前，开始写信。


    在这里生活是多么不容易，她们都心知肚明，刘婧显然已经在哈维先生安稳的关怀之下找到了新的慰藉。


    这并不是韩莞尔的要走的路，她的心里，始终装着找到韩秦、还他清白的执念，不甘心就这样在这里停下脚步。


    在信的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写道：“妈妈，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等我找到爸爸，还他一个清白，一定会回来找你。”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桌子上，并用水杯压住一个角。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韩莞尔拎着行李箱，手指在门把上顿了几秒，才轻轻转动门锁，门轴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门轴的轻响刚消散在晨雾里，韩莞尔就顿住了脚步。


    单元楼门口的路灯还没熄灭，暖黄的光晕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顾斯辰穿了件黑色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冷风掀起他的衣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肩宽腰窄，俊秀挺拔。


    记忆里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说话还会低头的高中生，如今眉眼间已染了几分成熟稳重，下颌线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韩莞尔忽然鼻尖一酸，她知道，从踏出这个家门起，她和他都要彻底告别依赖，成为真正能靠自己站稳脚跟的大人了。


    顾斯辰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你会后悔吗？”韩莞尔最后还想问一问他。


    放弃熟悉的环境，陪着她去追寻一个渺茫的真相，她其实偷偷担心过。


    顾斯辰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反问她：“那你会后悔吗？”


    韩莞尔牵住了他的手，预想中的冰冷没有出现，他的掌心带着驱散晨寒的温度。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的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足：“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安雅已经帮我们联系好了去机场的车。”


    “不。”顾斯辰语气格外认真，“如果你想在这里停下，想回到伯母身边，车可以退，所有的事都能解决。”


    他从没想过要逼她做选择，她的意愿永远是第一位的。


    韩莞尔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语气决然道：“其实你要放弃的比我更多，你真的甘心吗？”


    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几乎从出生就被规划好了顺遂底的一生。


    名牌学校，继承家业，顾家的商业版图里绝对会有他的一份子。


    这次陪她离开，无疑是斩断了既定的坦途。


    顾斯辰看着她满眼的顾虑，突然笑了，眉眼间尽是自信张扬：“你放心，我适应能力比你好得多。再说，”


    他俯身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旁人听不见的缱绻——


    “比起那些身外之物，陪你找到真相，才是最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