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莞尔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很像是她妈妈送给她的八音盒里的芭蕾舞小天使，喜欢穿着粉色公主裙，在爸爸妈妈面前撒撒娇，唱唱歌，跳跳舞，无论她要多贵的芭比娃娃，最后都能如愿以偿地抱在怀里。


    “莞尔，刚才有位叫贝蒂的小姐找你，说她是花店的老板。”


    “莞尔，还在睡吗？”


    “莞尔……”


    在这世上，大抵就只有爸爸妈妈会这样亲切地呼唤韩莞尔了。


    一团团迷雾在韩莞尔眼前层层散开，黑色的，金色的，那些跳跃着的光怪陆离的景象终于汇成了一块完整的天花板。


    这块天花板眼熟得紧，因为潮湿，天花板的角落里都发霉了。


    这里，不是中国。


    “莞尔，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贝蒂说你被解雇了，花店找到了新的送花小妹。”


    妈妈刘婧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韩莞尔一下子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翻身而起，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为什么解雇我？”


    “你自从周天淋雨发烧后就没再去上班，她们可能等不了你。”


    “今天周几？”韩莞尔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事实。


    “宝贝，今天已经周二了。看来你真的是烧糊涂了，都怪妈妈没用，没能挣钱带你去看病的钱，要知道你会这样严重，当时我应该不顾你的阻拦带你去医院赊账的。”


    说着说着，刘婧就忍不住哭起来。


    毕竟她也曾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今在异国他乡吃的苦是她从来不曾想象的。


    “好了，妈妈，你别急，我去找贝蒂求求情。”


    虽然韩莞尔是这样安慰刘婧的，但她面对贝蒂真的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人舒服了吗？不要太勉强了。”


    刘婧知道韩莞尔和她一样从骨子里就是个不善于求别人的人。


    “放心吧，我休息够了。”


    韩莞尔又劝了刘婧几句，让她放宽心，自己去去就回来，让她好好地在家里，不要想东想西的。


    刘婧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韩秦，没有一技之长，家务活都有管家佣人负责，她每天在家里只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要真是闲的无聊了，就约上几个姐妹打牌，做美容。日子过得无拘无束，清闲自在。


    而如今，她和韩莞尔被迫相依为命，她不得不战战兢兢，每天都为了能不能交得起房租，吃得起饭而忧虑。


    持续下了快一周的雨，今天终于停了，韩莞尔穿着曾被雨无情地摧残的脏球鞋再次出现在了贝蒂花店。


    站在门口思想搏斗了十分钟之后，她终于有勇气推开门，对着贝蒂扯出了一个还算诚恳的微笑。


    “贝蒂姐，我来了。”


    “哟哟哟，这是哪家的大小姐啊？我这小店可招待不起。”


    贝蒂瞥了一眼依旧穿着和上周一样的运动服的韩莞尔，觉得她的寒酸样只会更加拉低花店的档次。


    “贝蒂姐，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韩莞尔站到了正在挑选花枝的贝蒂边上，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被人投诉，所以你被解雇了。”贝蒂看都没看韩莞尔，话语里面充满了疏离感。


    一道闪电划过韩莞尔的心头，一个名字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是宁语汐吗？”


    “不记得了，反正你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


    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韩莞尔心里阵阵发凉。


    曾经她所在的“帮派”是以个人家庭背景的实力来划分等级的，宁语汐本来是“帮派”里的“二小姐”，现在韩莞尔深陷泥潭，她自然就成为了新的“大小姐”。


    “贝蒂姐，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除了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要去哪里找工作。我不知道得罪了谁，你好心告诉我，我一定去道歉。”韩莞尔想到此时肯定还在家里着急等着她的刘婧，她愿意作出任何牺牲。


    她拉住了贝蒂手，阻止了她手中的活儿。


    “你别为难我了，我就这一小花店，你要道歉怎么不早点来道歉，非要等到别人都懒得理你了才想着要道歉？”贝蒂用鼻子哼了一声，狠心地掰开了韩莞尔像强力胶一样粘在她胳膊上的手指。


    “喏，你看，那边那个小姑娘，手脚比你利索多了，平时你送一次花的时间，她不顾命地骑车可以跑两趟，说话也甜，这两天给我们店揽了不少新客，你说我凭什么留你呢？”


    韩莞尔心灰意冷地看向贝蒂手指指着的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在收银台忙碌的年轻倩影，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已经无力回天，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身后传来贝蒂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富贵人家里偷跑出来的大小姐，姐姐送你一句话，别不知好歹想体验人生，赶紧回国向你家里人道歉认错。”


    这几乎是第一次，贝蒂如此掏心窝子地和韩莞尔说这么一句话。


    可是，听在韩莞尔耳里犹如一把利剑戳进了她的心里，韩莞尔转身，忍着心里发出的闷痛，一字一顿地和贝蒂说清楚：“我在国内已经没有家了。”


    起初来花店的时候，贝蒂很是好奇一身名牌的韩莞尔怎么硬是要在她的花店打工，旁敲侧击想要向韩莞尔问个明白。


    韩莞尔不断地向她证明自己不是偷渡而来，只不过签证是个问题，很多店都不愿意收她。


    贝蒂看她并不了解这里的行价，便给了她一个最低的价格，勉强维持她的生活。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韩莞尔和刘婧变卖了所有的名牌，才有了一点积蓄，靠着这些积蓄和到处打工花店的工钱勉强生活。


    而如今，突如其来的失业让韩莞尔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


    宁语汐、陶玥玥、顾斯辰，这些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为什么这么凑巧地出现在这里？


    再也忍不住的眼泪刺痛了韩莞尔的眼睛，让她感觉眼前一片迷茫，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就连偏离了回家的路线也没有发觉。


    不知道是不是被坏运气欺负了太久，好运气终于争气地站了出来。


    在附近的街区，韩莞尔竟然看到了一家咖啡店门口贴着中文的招聘启事，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难得的机遇。


    门口挂着一个醒目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暖阳咖啡馆”。


    可是一推开门，她就后悔了。


    咖啡店里不是很忙，很容易就在咖啡店靠里窗的位置上看见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简洁的蓝白条纹衬衫，灰色的牛仔裤，修剪得很规矩的黑发，以及那张清隽的面孔。


    顾斯辰。


    居然又见面了。


    按理来说，韩莞尔应该像上次那样逃跑的，但是她实在不愿意放弃这摆在眼前的机会。


    她挺直脊背走到收银台，向着店里的员工咨询道：“您好，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


    店员看起来稍微比韩莞尔年长几岁，扎着清爽的马尾辫，是一个长相亲切的中国女生。


    女生在听到韩莞尔的问题后，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啊，就在几分钟前，那边那个男生来应聘了，刚和老板谈完。”


    韩莞尔下意识地就看向顾斯辰所在的方向，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自己走了过来。


    “能不能帮我再找一下你们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之前在花店做过一年兼职，有工作经验的。”韩莞尔不自在地挪开了眼睛，心里满是不甘心，再次向店员开口。


    说实话，花店的工作经验和咖啡厅工作估计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除非咖啡厅也做外卖生意。


    店员正犹豫着怎么办，已经走过来的顾斯辰很是大方地说道：“没关系，麻烦你再去请示下你们老板，说不定我们俩都可以留下。”


    韩莞尔万万没想到顾斯辰会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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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店员看来顾斯辰更有可能被留下来工作，他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贵公子气质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反观韩莞尔，穿着朴素，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前额的头发长得盖过眼睛，看起来一副很倒霉的样子。


    不过，留人的决定权终归是在老板手里，作为员工只能是瞎猜。


    店员随即对着顾斯辰点点头，又看了眼韩莞尔，说道：“好吧，你们等一下。”


    店员很快就去里屋把老板找了出来。


    老板是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男人，穿得很雅痞，留着一点小胡子，瞳孔的颜色比较浅，但发色又深，也不知道是纯正的混血儿还是想要装成外国人的中国人。


    “嗨，来了个帅哥，又来了个漂亮的小姑娘。”老板一边调侃，一边了个手势，让韩莞尔一起去一旁坐下。


    “以前做过咖啡店的活儿吗？”刚一坐下，老板就发问了。


    “没有，我之前是在花店打工的。”韩莞尔诚实地回答道。


    “那你要是在这也只能做做端盘子的活儿了，偶尔可能还要出去送个外卖。”


    韩莞尔心里其实挺欣喜的，毕竟如果让她从头去学冲泡咖啡什么的，真怕会惹了笑话。


    还是力气活儿，比较实在。


    “我以前在花店也主要是负责送花的，附近的街区我都跑遍了。”


    这句话的前半句是实打实的实话，后半句则有点虚。


    韩莞尔其实是个路痴，每次送花很容易就绕了远路。


    “好吧，那就先试试吧。嗨，斯辰，你来一下。”


    韩莞尔感觉边上的座椅被人用双手拉开，不出所料地，顾斯辰也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看也没看她就坐了下来。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斯蒂夫，这位是顾斯辰，也是我今天新聘任的员工。小姑娘，你怎么称呼？”


    “韩莞尔。”韩莞尔和顾斯辰几乎同时开口。


    “怎么，这么巧？你们认识的？”斯蒂夫不由得感到好奇。


    韩莞尔看了顾斯辰一眼，听到他一脸淡定地和斯蒂夫解释：“以前是同学，很久没联系了。”


    “那真是他乡遇故知啊，其实我来这边也是想寻亲。可惜，咖啡店也开了那么多年了，还是没能找到。你们能遇到，简直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斯蒂夫看起来很兴奋，笑起来明显地露出了眼角的皱纹。


    他乡遇故知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是好事，可对于韩莞尔来说，却是不愿意面对的过去。


    一切都已经翻天覆地，再去回想的话，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老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韩莞尔赶紧想转移话题。


    “你等下填个信息资料，明天就过来吧。”斯蒂夫是个随和的人，不是很介意一些细枝末节。


    韩莞尔迫使自己忽略顾斯辰的存在，专注在填表上，等她填完表交给斯蒂夫时才发现店里仅剩下她一人。


    走出咖啡店大门，韩莞尔正想着回家该往哪个方向走，一个人影从她的右手边缓缓走出来。


    秋日的暖阳照在他的身后，在地上拖拽出一道浅浅的影子，正好不偏不倚蔓延至韩莞尔的脚尖。


    韩莞尔下意识立马调整方向，背过身要走，谁知她刚迈出一步，那片阴影也跟着再度来到她眼前。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顾斯辰是这么难缠的人？


    明明在她的记忆里，他好像对一切都某不关心，和她的对话里，总是不会说出超过五个字的话。


    “为什么要躲着我？”顾斯辰成为了率先开口的那个人。


    一想到以后还要和他一起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韩莞尔打算干脆破罐子破摔，仰起头直面他的审视，“你要笑我就笑吧。”


    顾斯辰怔松了一秒钟，他的眉眼天生带着冷感，此时却显出几分愉悦来，“笑你不自量力和我哥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