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脏球鞋前脚刚踩进店门，身后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时间是晚上八点，一般过了这个点，花店里差不多该停止外送了，作为花店送花小妹的韩莞尔也应该在结束最后一个客人之后，安心回家。


    结果——


    “Hi，Kary，很抱歉地告诉你刚刚又来了一单。”


    微笑花店的老板贝蒂一脸微笑地对着刚进门的韩莞尔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去看看新的单子。


    要是换做是三年之前的韩莞尔，她肯定会和贝蒂据理力争，告诉她现在已经到了饭点，本小姐要去吃好的喝好的了，可是如今的她再也不是当时那个大小姐韩莞尔了，只是一个送花小妹Kary。


    “贝蒂，目的地怎么去？”韩莞尔无奈地问贝蒂。


    贝蒂用她那两只刚刚抹好护手霜的手轻松地拿起手边的便利贴纸贴到了韩莞尔的额头上。


    “喏，路线给你画在上面了。最好不要乱花钱，打车到那里可不便宜，店里可不负责车费报销。”


    对于打车这件事，韩莞尔当初也是败于年少无知。


    那时韩莞尔刚来微笑花店才几天，还天天背着身边最后一个上万的包，那是她爸爸送给她的18岁生日礼物。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又想和她开玩笑，刚送完花要回花店就赶上一场暴雨。


    韩莞尔两眼瞅着那包，又瞥了一眼被她一不小心停在雨里的微笑花店专用自行车，心里一肚子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不管不顾地就打了车回花店。


    结果计价器上的数字让她差点下不了车，还是贝蒂帮她垫了钱，然后生气地告诉她将会从她这月的工资里扣双倍的钱，当做是给她一个教训。


    贝蒂，多么斤斤计较的女人啊，从中国偷渡而来，费尽心思用了点手段才开了间芝麻粒大小的店铺，把赚的每一份钱都算计地清清楚楚。


    打从她第一眼看见韩莞尔，她就认为她肯定是哪家大小姐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看见她一身不菲的行头就让人不得不想先让她吃点苦头，懂得一点社会的不容易，然后乖乖躲回自己的安乐窝去。


    可是贝蒂她这回猜错了，韩莞尔是真的无处可去才会一直留在她的花店里的。


    *


    在距离微笑花店最近的酒吧一条街上，一个全身上下都是miumiu的女孩子正在左顾右盼，她贴了双眼皮贴，又戴了假睫毛，在Diamond酒吧门前的屋檐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暴雨冲刷了精致的妆容。


    “玥玥，花还没送来吗？大小姐已经开始面色不善了。”


    从Diamond里屋走出来一个豹纹小皮裙，用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拨了拨被染成栗色的中长卷发，站到了陶玥玥边上，和她一起东张西望。


    “嘿，来了来了，乐喜姐，还是你运气好，往这一站就来了。”陶玥玥指着五十米开外的一辆自行车，发出高兴的欢呼。


    金乐喜举起手对着陶玥玥的天灵盖就是一掌，“好了，我们赶紧进去，别在这傻站着。”


    “为什么啊，不是你们让我等着她的吗？”陶玥玥扑闪着她的假睫毛，揉揉自己的脑袋。


    金乐喜不屑地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傻啊，叫你等你就等，别真把自己奴隶了。走走走，在里面等花送到语汐手上就好了。”


    陶玥玥被金乐喜拉进了屋里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门外——


    从一辆完全在滴着水的自行车上下来了一个“雨人”，雨人来不及脱掉雨衣，拿起车筐里的一束湿漉漉的夹着满天星的玫瑰花就进了Diamond。


    *


    “您好，我找Ning，她在我们花店订了花。”


    浑身湿透的韩莞尔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雨珠，整个人在Diamond服务生的眼中糟糕透了，年轻的女服务生是个金发碧眼的俏丽女孩，看起来和韩莞尔差不多年纪，好心地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宁大小姐在这条路上的最后一个包厢。”


    宁大小姐？韩莞尔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一个故人也叫宁小姐，是当时“帮派”里的“二小姐”——宁语汐。


    在她的印象里，宁语汐一直是个低调的女孩子，唯唯诺诺，不善社交。


    一种不安感油然而生，令韩莞尔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按照女服务生的指示很快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穿戴着她曾倒背如流的品牌的那些人，很快就到了那个包厢，敲起了门。


    其实从进Diamond门的那一刻，韩莞尔心里就一直在默念“我是Kary我是Kary”。


    但没曾想过在她面前的门开了之后，她的自我催眠将再也发挥不了用处。


    包厢里是一群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几乎没有一个外国血统。


    开门的是陶玥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梳着漂亮公主头，穿着白色短款小礼裙的高挑美女。


    “语汐，你准备的礼物到了。”陶玥玥甜甜地冲着身后的宁语汐笑道，根本没工夫看韩莞尔一眼。


    宁语汐从韩莞尔一出现就满是后悔让她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廉价的雨衣，还淌着雨水，只站了一小下就弄湿了脚下的高级地毯。


    不过没关系，今天是她宁大小姐的生日，而且也将成为她生命中最值得开心的日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先不计较了，好在“廉价雨衣”手里的花因为刚沾过雨水显得更加美艳动人。


    “语汐，赶紧拿花办正事啊，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陶玥玥见宁语汐呆愣住了，赶紧前去拉她。


    宁语汐走到门口，一眼都没有多给穿着雨衣、垂着头的韩莞尔，一接过花就直径朝着离门口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走去。


    陶玥玥见送花的还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突然想起自己还没付钱，便走过去问：“这花收多少钱？”


    “顾斯辰，我喜欢你！”


    当陶玥玥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问韩莞尔话的时候，那边的宁语汐已经迫不及待向着心中的那个他表白了。


    “嘿，我问你这花收多少钱？”陶玥玥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又对韩莞尔说了一声。


    韩莞尔再一次恍若未闻，她现在的耳朵似乎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她低头看着雨衣上的水还在不断地浸润着她的布鞋，心里的痛苦也在不断地加剧。


    “怎么回事啊你！收了钱赶紧滚蛋！”陶玥玥见面前的人竟然敢无视她的存在，一下子忍不住吼了一嗓子，这一吼简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韩莞尔。


    韩莞尔睁大了眼睛，抬起了头，雨衣的帽子就此脱落，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和瘦削的脸庞，她双手紧握成拳垂在双腿两侧。


    “你……你是……韩莞尔？！”陶玥玥颤抖着用手指着韩莞尔的脸，差点站不稳崴了一脚。


    一时间，包厢里的所有人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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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要围观门口的样子，也包括站在最里面的宁语汐和顾斯辰。


    顾斯辰一瞬间像失了魂魄般就往门口走。


    韩莞尔知道自己现下完全不可能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所以她只有逃，拼命地向外面逃出去！


    记忆中的一些永远不想记起来的画面此时在韩莞尔的脑海中不断在进行幻灯片展播，即便是雨水还在肆虐地冲刷着韩莞尔，也无法抹去那些痛苦的记忆。


    突然韩莞尔脚下一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了，却意外被一直追逐她的人拽了起来。


    “韩莞尔！”


    韩莞尔一下子就辨认出了这是在那个噩梦里出现过的声音，赶紧用手抱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


    她全身都在颤抖着，一遍遍地再次开始自我催眠：“我不是韩莞尔，我是Kary。”


    来人却不顾一切将她的手用力掰开，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愈发与顾斯俊相似的眼睛，清墨般深邃似潭，浅浅的内双，眼尾微微上扬。


    但和顾斯俊总是带着温柔善意的眸光不同的是，她正在面对的眸光像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湖，不知底下是否藏着骇人漩涡。


    “你失忆了？”对方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讶异。


    “顾斯辰？”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名字，刚一说出口，韩莞尔便懊悔地捂住嘴。


    眼前的顾斯辰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呆瓜模样，而是摘掉了眼睛，突显了坚挺的鼻梁以及硬朗的下颌角。


    不愧是两兄弟，改变不了的基因，让顾斯辰与顾斯俊莫名多了很多相似的地方，也让人更加厌恶，更加想要逃避。


    “看来没失忆。”顾斯辰冷哼一声，手却没有打算要放开的意思。


    韩莞尔努力地克制住心里翻腾的情绪，低垂着头，努力把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尽管她的声音因为淋着雨有些发颤：“先生，花的价格是10英镑。”


    “……”顾斯辰努力回想了两秒先前发生的事情，眼眸微微眯起，“不是我买的花。”


    确实，不是他买的花，而是宁语汐买来送他的。


    也不知道这宁语汐啥时候春心萌动，怎么突然就向顾斯辰表白了？


    不过，这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韩莞尔抬起头，飞速打量了顾斯辰一眼，而后重新低下头，向他伸出手道：“先生，那你愿意为刚刚那位小姐付一下花钱吗？”


    顾斯辰见韩莞尔一副死磕到底的表情，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币，拍在她的手上。


    “谢谢惠顾。”韩莞尔勉强地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努力从顾斯辰的禁锢中挣脱。


    “如果今天是他来找你呢？”顾斯辰直挺挺地站在雨里，一只手抓着韩莞尔的胳膊死活不肯放手。


    韩莞尔当然知道顾斯辰口中的“他”是谁？


    本来拥有全世界的她，以为拥有顾斯俊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她被拒绝了。


    现在的她落魄如斯，一无所有，他与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一轮明月。


    “我谁都不认识，谁来找我？”韩莞尔苦笑着挣扎，想要把顾斯辰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扯下来。


    天空分明是响了一声雷的，原来最是怕打雷下雨的韩莞尔在这个雨天里再次被人揭开了伤疤。


    她怕疼，可她现在却连说疼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