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天赋

作品:《虚虚猿之传

    天降异象,不过须臾之间,那道红光便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好似世人的一场幻觉。


    为免坊间人心惶惶,各门各派对此对外宣称,只道是寻常红霞映于冰面,折射而出的朝霞残光罢了。


    镜湖弟子日常照旧。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徐夕垣、苏小兮与朱承烨在一块唠嗑。


    徐夕垣拷问他修仙的决心,“朱承烨,修行之路坎坷,要卯时起来炼体,子时专注打坐,进入辟谷期,你便与世间美食再无缘分,你可受的了?”


    朱承烨双手抱臂,不受此动摇,“这有何难?总比当那佛修强吧!想当年,有个光头和尚忽悠我剃度,我一时鬼迷心窍便去了。


    结果好家伙,寅时就得爬起来上早课,不是枯坐参禅便是念经超度,念经念得我头疼。”


    他双手合十,摇头晃脑,“至今我还记得‘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有这等经历,徐夕垣和苏小兮顿时来了兴致,“然后呢?”


    朱承烨眉飞色舞,一只脚都要跨上桌案,压低声音道:


    “后来?后来贫僧屡犯清规戒律,搞得寺庙鸡飞狗跳,方丈实在扛不住,便将我‘请’了出来。”


    徐夕垣不由得肃然起敬,这老六当真勇猛,竟能让一群慈悲为怀的高僧破功发飙。


    “你是真心想修仙吗,还是为了一时新鲜?”


    朱承烨意气盎然:“当然是修仙,求得长生不老,护得天下苍生。”


    “嗯哼?”徐夕垣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语调上扬,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朱承烨讪讪摆手,“爱信不信。”


    正说着,忽见周礼背负行囊,自浮生阁缓缓而出,神色郁郁,


    徐夕垣笑问他:“周师兄这般行色匆匆,是要下山么?”


    周礼本不欲与她言语,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耐着性子回:“探亲。”


    “哦?”徐夕垣愕然,哪知修仙之人还要探亲呀?


    周礼神色怏怏,一句告辞便走了。


    朱承烨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你们是不知,周礼家中老母过世了。”


    两人闻言,如同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纷纷探过身子,“细说?”


    “还能怎么说,寿终正寝呗。待他娘亲逝世,周礼在这红尘俗世的最后一丝血脉羁绊也就断了。”


    苏小兮心生恻隐,长叹一声:“那他该有多伤心啊。”


    朱承烨喝了杯桃花酿,一副怅然的样子,


    “修仙路漫漫百年,人总要经历这一遭的,脱离凡俗因果,方能踏足无上大道。”


    徐夕垣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无刹海异象突起,各门各派皆如临大敌。究其根本,修士的根,多半还扎在那凡间烟火里。


    并非无情斩断,而是顺其自然,了却尘缘。


    念此,她问:“那孟尽渝还有亲人在世么?”


    “半个也无,是重邑真人那个老头,从后山雪地里抱回来一个婴儿。”


    徐夕垣又是一惊。


    朱承烨见四下无人,便开始演了起来。


    他虚虚抱着个婴儿,眯着眼,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老神在在道:


    “此子遗弃于乐天峰,莫非天意垂怜?且收为弟子,传我老头子衣钵罢。”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让徐、苏二人捧腹大笑,


    “那老头本以孟缘君有悬壶济世之才,未料是个五感迟钝、笨手笨脚的痴儿。


    儿时将剧毒商陆根当成人参,炖了锅汤孝敬老头,险些送他师父归西。”


    朱承烨撇着嘴,抱着他的大刀哭嚎:“师父,师父,都是我害了你呀。”


    几人仗着孟尽渝被关禁闭,在此肆无忌惮地谈笑风生,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快活。


    忽地,一道生硬如铁石的声音自身后冷冷响起:“在背后嚼舌根,不太好吧?”


    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回头见陆修站在门口,冷脸盯着他们。


    朱承烨火速收声,憋出一脸正气,“没有,陆师兄,我们在回顾孟师兄的光辉往事。”


    徐夕垣笑得脸颊飞红,顺嘴胡诌:“正是正是,小人怎敢亵渎冰清玉洁孟师兄呢?”


    此刻,他们三人就像街头的地痞流氓,编排大户人家千金,千金的小婢听见后,出来教训。


    话音未落,徐夕垣自己先“噗嗤”笑出了声。


    陆修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拔剑出鞘,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三人见状,怪叫一声,屁滚尿流地作鸟兽散。


    徐夕垣:“我把周教习的书落惜墨阁了,告辞。”


    苏小兮:“我该给三长老锄草了,再见陆师兄。”


    两人脚底抹了油,从他身旁如游鱼般滑过。


    朱承烨伸出手,挽留的话噎在嗓子眼,


    好好好,都欺负他没有修为,逃不走。


    只好留下来,听陆修教育他一个时辰,随后被监管着炼体两个时辰。


    *


    苏小兮来到灵丹谷,见三长老在田间指导弟子种灵草。


    三长老穿得与其他修真者相比,极其简朴,一身白色粗布麻衣,粉色合围系腰,仅用一根毫无装饰的木钗挽住头发,就像凡间的田家农女。


    虽穿戴朴素,可她容貌端庄,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声音清脆婉转,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自从上次万宝阁苏小兮契约到泽天宝鼎,琼素真人便有意收她为弟子,


    早些时日,苏小兮受命锄草浇水,背药理丹方,无半分怨怼,勤勤恳恳,


    是时候让她上手炼丹了,琼素真人莞尔一笑,“小兮不是想学炼丹吗?刚好我新摘了些灵草,过来试试吧。”


    来到炼丹房,众多炼丹师盘腿坐着,聚精会神于自己的炉鼎上,唯有几个路过的弟子,见到琼素真人行了礼。


    房内热得像蒸炉,有个炼丹师劳作两天两夜,快顶不住之时,身旁的药童拿出一个晶莹的水晶给他,吸收了里面的寒气,身上变得清爽,顿时目光如炬,充满干劲。


    “这里是一品炼丹师房,小兮来这里,”琼素真人带她到一个空位,把写有配方的纸递给她,“这是清凉丹的配方,上次我给你讲了操作方法,你照此炼,若是炉炸了,有我保护你。”


    有三长老在侧,苏小兮非常有安全感,上手开炼。


    苏小兮按药方从草药里选出几棵发光的,一把扔炉里,运转灵力将炉内的火调大,


    她发觉炉鼎里冒出绿光,


    运转灵力调火,这次绿光变为黄光,逐渐转红,直至绛色与爆炸声合二为一。


    幸好琼素真人及时布下结界,苏小兮才不至于炸死。


    琼素真人勉励她,“别担心,炸炉是常有的事,即使是四品炼丹师也有把握不准火候的时候。再来。”


    苏小兮稳了稳心神,接着按方才的步骤做,取了两份药量。


    炉鼎又呈现绿光,她回首问:“绿光是不是代表着没熟?”


    琼素真人讶然,“哪里有绿光?”


    苏小兮指着炉子,“里面。”


    “火是红色,你说是绿光......难不成你分不清这两种颜色?”


    苏小兮摇头,“小兮分得清,花红草绿。”


    “看来,是契约的宝器给你的提示。”


    苏小兮顿感神奇,这炉子还能指导她炼丹!


    她凝神聚力,把火调小,那橘色光才降至黄色。


    琼素真人称赞道,“不错,方才若是再热些,就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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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她似乎找到了规律。


    等炉内发红光就调低温度。持续了半个钟头,开盖,药香四溢,戴上手套,趁热搓丸。


    炙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烫的她搓不成圆滑的形状,药泥从指尖滑落。


    琼素真人在一旁指导她,“搓丸要讲究左右逢源,以柔制胜,像你这样用力过猛,只会让药泥从指尖滑落。”


    她运转灵力,带着苏小兮的手搓出了圆滑的丹药。


    苏小兮感激道:“多谢三长老!”


    她有了自己的一个心得,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一个比一个熟练。


    琼素真人赞赏地点点头,这丫头是个聪明的。


    待她搓完,两个一品清凉丹完成了。


    出丹率竟然百分之百!


    其他炼丹师闻着味就来了,能炼出出丹率百分百的一品药丹,属于一品炼丹师中的高级存在了。


    “前途无量啊,这小姑娘。”一旁观者称赞道。


    另一人反驳:“你也不看是谁在指导,要是三长老指导我,我能炼出三品药丹!”


    灵丹中,五品最厉害,半品最次,一般给凡人使用。


    “她指不定背后有人撑腰呢。”


    “你是说,她是走后门、开小灶的?”


    “不不,我可没说。”


    “我听见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来极其危险的气息。


    二人猛地一回头,就见一个女子含着笑,笑容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嘲讽,笑里藏刀。


    她轻启朱唇,“如果这类话再传到我耳里,就是你们的责任。”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确定这女子是谁,就敢说这等话。


    他再要细看时,后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一股阴风透过皮肤,钻到他们的心里,像是化作一把寒刀轻刮过心脏。


    热如蒸炉的炼丹房里,他们额上冒出细细麻麻的冷汗。


    那人心里一动,方才那女子定是有筑基以上的修为,至少金丹期。


    苏小兮把丹药收好,擦擦额头上的汗,起身走到琼素真人身旁,眉眼弯弯,“三长老,这是我炼好的丹药。”


    “不必给我,你炼好的就自己收着。”琼素真人一贯的温柔,“上次你说想拜入我灵丹谷,我没有答应,并非看轻你,如今你已向我证明你在炼丹上是个可造之才。”


    苏小兮睁大了眼睛,接着眉目洋溢着喜悦。


    “从此,你便是我灵丹谷的弟子,待你修至元婴期可入内门。”


    一般丹修宗门入内门的条件是二十五岁之前炼出三品灵丹,但灵丹谷却不是,


    苏小兮疑惑道:“我听说其他宗门按炼丹师等级入内门,为何我派按修为呢?”


    琼素真人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有灵丹妙药,却无自保能力,会引来杀身之祸,你可明白?”


    苏小兮肃然起敬,认真地点点头,“小兮明白了。”


    确定好每日功课,琼素真人离去。


    苏小兮踏出炼丹房时,一阵清风袭面而来,


    徐夕垣踩着一根木剑飞来,周身气势与以往大有不同。


    御物而行,金丹期修士方可做到。


    “姐姐突破金丹期了!”苏小兮的疲态一下消退,开心地跑过去,徐夕垣停下,眼里满是得意,“是也。”


    “真厉害!我也要早日突破,小兮去修炼了,明天再扫阁楼吧。”


    徐夕垣看着她眼里冒起小火苗般的斗志,欣慰地点点头,“去吧。”


    碧云合暮,晚风微醺,少女在风中奔跑,翻飞的红裙像一朵摇曳的石榴花。


    徐夕垣叹息,像她,根本不用修炼,照样升阶,这就是特权,


    这世上哪有平等呢?天赋与平庸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