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怀中还揣着刚刚王昀林塞给她的暖炉。


    脸蛋上两团红似火烧般，惊诧委屈尽显。


    王昀林已觉气短了半分。


    别扭地转过头去，“那时怕你是因旧情，才选择七皇子。”


    “我心中有气，不敢直言。”


    他颓败地挠挠头，从桌后快步走出来，又停在她身前约莫一臂距离处。


    懊恼地看向面前这看起来柔和，却浑身是刺的美人花。


    女人难哄，聪明的女人更是难哄。


    一不留神就抓住他的错处，不给任何反应机会就发难。


    王昀林垂着脑袋低声，学着她的甜言蜜语。


    “莫恼了，你既已知我心意，还疑我待你之心？”


    可邵焉神色未动，王昀林想她真是个骄纵的，不过才与她剖明心迹，她就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温柔小意。


    看，明明是她有错在先，却要求他行事坦荡。好不霸道！


    邵焉抿了抿唇，终于在王昀林委屈疑惑，不甘又不敢质问的难为下低了头。


    罢了。她不诚在先，如何能要求旁人？


    再不依不饶就不像话了。


    眼神一转，竟眼带泪光，呜呜咽咽：“亏我那日听你所言，还担惊受怕又哭又笑了半夜，天亮都不能眠。”


    “为了我宁可离家，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王昀林哭笑不得，赶忙走上前，语带讥诮：“你还怕这个？小小女子，掺和夺嫡这样凶险的大事。”


    他忍不住手戳邵焉心口，软绵绵的，反让他心神荡漾一瞬。


    绷着脸也难扮凶狠模样，“你这儿到底装着什么呢？我都看不清。”


    言者无心，听者心虚得紧。邵焉眉头一跳，身子软软靠进他怀中，嬉笑着躲过去。


    王昀林十分受用地喟叹一声，张手拥住她，凝神在不远处的剑架上。


    上面放着先帝赐下的镇国之剑，可从北疆战场上找到它是，已刀刃翻滚，再无利光。


    在这各方都暗流涌动，你死我活之时，不搏一搏，忠国公府哪有来日。


    他眸光里攒聚起压抑许久的野心，熊熊燃烧着。


    “我会找机会和七皇子见一面，你可先去信给他，说明我的诚意。为图大事，南疆必不能放，过完年我就要走了。”


    唇仍旧微张，王昀林想问邵焉要不要与他一道走。


    可与她相处越多，这句话反倒越不容易开口。


    邵府上下奉她为掌上明珠般，他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一个魔王，金屋享得，泥坡滚得。


    可邵焉到底不同。


    他垂下视线，看那张在寒风里多走了几步路就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


    手不自觉地收紧。啧，她是真受不得一点苦。


    可怎么办。


    邵焉被男人的温度环抱着，手中又有温热的暖炉。


    终于去了寒气，逐渐燥热。


    她很会抓关键，问：“夫君可得了圣上圣旨？圣上当真愿意放你出去？”


    虽然之前祖父与兄长未与她明说，但以邵焉的机敏，自然看得出近几年陛下收紧兵权，忌惮在外掌兵之人。


    王昀林似乎也并不能完全得他信任。


    王昀林“唔”了一声，“暂时还没，但他知道我想要的，我也知道他想要的。”


    “无妨，总归是我舅舅，我有法子。”


    邵焉听了这话，像一只从雪堆里奋力钻出的小兔子，艰难从俩人紧紧相依的怀抱中探出头来。


    她甚至还，原地纵了一下？


    王昀林只觉得两团绵软，清晰地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碾过去。


    “我自然要随在昀林哥哥身边的！”


    她满目欣喜与憧憬，不问南疆是何种酷热，不问此去多久，不关心他在南疆势力到底如何。


    只说要在他身边。


    王昀林心底最后一丝疑惑也放下了，为七皇子谋是大事，为他则是私情。


    他分得清楚，所幸她也分得清楚。


    得意的爽快无法收敛，星火燎原般瞬间蔓延，王昀林唇角翘得高高的，把她的脑袋又按回去。


    “吹了这点风脸就冻成这样？”


    “你怎么不早说？”


    在邵焉看不见的角度，他仰着脸。面向窗边明光，脸颊微微耸动。


    邵焉在温热的胸膛前艰难呼吸，他也没给她机会说冷。


    更没管她在他身后几乎被扯地连滚带爬。


    寒风里不知抱着护着她，现在又在温室里抱起来不松手，抱个什么劲儿。


    邵焉忍了半天，见这人没个动静。


    脖子的酸痛却越来越清晰，他抱得轻松，她扭在他怀中的姿势可是别扭！


    稍稍动了动，提醒着：“还没去祖母那呢。”


    该走了吧？


    离家几天回来第一时间不去拜见长辈，他是太夫人的心头宝，她可不是。


    失了礼数又要被怪罪了。


    王昀林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弯腰将她又搂了搂。


    “嗯。”


    “等下。”


    邵焉想等什么？再抱也抱不出个花来。


    又在他怀中调整了下姿势，好歹舒服些。


    身体猛然僵住。


    ……


    是该等下。


    有人色心大起。


    她硬着头皮，装作没感受到他身体的异样，僵硬地转着话题。


    “你……你为何与父亲不睦？”


    如此煞风景的话题，果然很奏效。


    王昀林一股浊气才升到心头，便已感觉到胀痛感好了些许。


    虽然不悦却也耐心向她解释：“也没什么，祖父曾说父亲文气有余然勇猛不足，而我少时只知勇猛，横冲直撞。生来我俩就不对付。”


    邵焉想起他“横冲直撞”的那些旧事，不由笑了：“我大概猜得出你选七皇子的另一原因。”


    王昀林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将她头猛按在胸口上。


    笑道：“闭嘴。”


    能有什么？他少时天不怕地不怕，把皇子们得罪了个遍。也只有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性格能不与他计较这些。


    其余几个，要么结的仇过大，至今仍互相不待见，要么就是睚眦必报、不能容人的性子，断不能与之为谋。


    如此一来，选七皇子竟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一盆冷水把邵焉浇了个彻底，拨云见日之际她顿悟了一直忽略的事实。


    就算当初没有千方百计要嫁给他，是不是最后也能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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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王昀林孤傲狂妄的性格，似乎只有七皇子能够成为他的选择。


    她及时截住胡思乱想，罢了，哪有那么多如果和是不是。


    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她的婚事也不算白费。好在祖父与父亲如今也很放心。


    邵焉想，这就够了。


    邵焉疲惫地闭上眼睛，听见王昀林在她耳边继续说，将他少时不解的烦扰一股脑儿地都说给她听。


    “我父亲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他尚了公主，又忌惮别人说他因母亲的关系被宫中另眼相待，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和母亲别扭了一辈子。”


    “说如夫人是他少年时的青梅竹马，可因如夫人家中获罪，又恐被牵连，对她也不冷不热的。”


    “因北疆祸事，他知道祖母生怕家中再出变故，便主动不再领兵，退守京中。可偏偏他也是武将后代，如何没有雄心壮志？行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看得人都累。”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渐为冰冷。邵焉竟听出几分恨父不成钢的意味。


    手适时抚上他的背，“是。很累。”


    “但大伯去了，父亲担着这儿一大家子，或许他有他的难处。”


    王昀林没吭声，邵焉也不知道王昀林有没有听进去。


    以往与平乐公主的相处她不便多言，


    但眼下她确实能理解国公爷的守拙之策。


    他在用他的方式护住家人。


    俩人静静相拥着，邵焉将身体重量全部压在王昀林身上。


    她也累极了，知道秘密的时候担惊受怕的累；决定要嫁给王昀林的时候，装模作样的累；如愿成婚了，独守三年，无计可施的累。


    到如今，终于都按照她当初谋算好的来了。


    一朝放下重担，却觉得眼前空茫茫一片。


    隶哥哥。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邱隶。


    她像握住尚方宝剑一般紧紧回抱住身前人，在王昀林沉稳的心跳声前漾起微笑。


    无声道：“我终于终于，用我的方式将我们都护住了。”


    此后才是真的千难万险，唇枪舌剑，就要靠她守护的这些人来拼抢了。


    哦，还要靠眼前这个对她的算计毫不知情的少年将军。


    没人知道，心慌与内疚没日没夜地煎熬着她。


    她护住家人、企图从灭顶之灾下逃脱，竟是要将面前这个人一并拖入危险之中。


    邵焉内疚不安，但同时清醒自私。


    非常之时，只有兵权才是胜利的基石，她不后悔。重来一次也不后悔，就算有朝一日被他知道真相也无所惧。


    邵焉环住王昀林的腰，尽量忽视不时拷打她灵魂的不安与惶恐，让她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坚定。


    “昀林哥哥，向圣上讨个封赏再走吧？”


    “要个将军头衔来？”


    王昀林失笑，轻轻推开她，“怎么？校尉夫人的名头听着不够敞亮？”


    邵焉煞有其事地点头，“还是将军夫人听起来更厉害些。”


    说着抓住王昀林的衣襟，王昀林像是知道她所想，单手握住她。


    可邵焉踮起脚来，在他下巴上的伤疤上轻轻一吻。


    手在他的手心下，毫不费力地微微扯开衣领，垂眸看去：“这些伤疤，也值得一个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