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程清亿喝进嘴里的那碗中药绝大多数都是由那人从隔壁端着屋里的。


    寻常人家都说，大姑娘的房间是由不得毛头小子随便乱进的。


    但这种不成文的规定放到林川身上，好像又不得不另当别论。


    可真真到了如果要问为什么的时候，程清亿在心里细想了一下，好像自己也给不出理由。


    就像她不喜欢别人拿大道理教育自己，但林川说得那些她却能听进去。


    或许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很多次，林川早就成为了她心目中那个唯一的例外了。


    程清亿盯着床尾正对着的那面墙微微发愣。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依旧是熟悉的节奏和力道。


    往前施展在她房间玻璃门上的数不清的“咚咚咚——”此刻犹如受到什么东西的召唤一样，从她的脑海中悉数飞出，与眼下的这一声彻彻底底的混合归一。


    至此，


    她几乎想都不用想，就能确定隔着这面墙后站着的人是谁。


    林川的习惯叫做“事不过三”，整体的三下暗号他至多只会敲三遍，然后就会推门进来。


    而眼下，已然到了最后一遍。


    程清亿想，如果此刻她还没有搬家，那这人自然是可以想进她房间就进。


    可现在她的这个房间有没有和隔壁贯通连接着的大平台。


    唯一见光的，也只有那个围着半腰高栏杆的阳台。


    等等，阳台？


    程清亿的视线往左侧迅速偏转，落在早就已经拉上窗帘的阳台。


    于是快步走到阳台，“哗啦”一声大开窗帘。


    她想的没错，隔壁有人正竖着一只修长嶙峋的手出来。


    不甚明亮的夜幕下，那只掌中心掯着白色背景高亮的手机屏幕。


    上面赫赫写着两个黑体大字——


    【开门】


    程清亿虚眯着眼，不知道为啥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这人开口说这俩字的语气。


    还是和以前的大平台玻璃门外的一样的，不容置喙。


    切！


    跟她这儿托大拿乔呢？


    现在又不用再喝中药了，她凭什么给这人开门？


    给她表个白还搞这么高姿态，真当自己是什么万人迷啊？


    结结实实地翻了个大白眼，程清亿双手抱臂站在原地，只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林在隔壁阳台伸了半天的手机，结果隔壁除了窗帘被拉开的声音以外，再没有旁的一点走动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鬼鬼祟祟地把自己的脑袋伸了出去。


    隔着围栏阳台，那位气鼓鼓的程小姐正抱着胳膊单脚点地抖腿瞪着他呢。


    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不好惹又不好哄的状态。


    林川沉默了一下，笨拙地挠了挠后脑勺。


    程清亿往边上拉了点窗户玻璃，透过那条缝隙，表情严肃地盯着他。


    “刚刚李成轩在这儿呢。”他讪笑地解释道，满脸的不好意思。


    “哦。”


    程清亿看起来没有一丁点脾气消下去的势头，周身状态呈现出来的依旧是不依不饶的那副架势。


    林川趴在隔壁阳台的围栏上，眼巴巴地像只要饭的小狗似的，好声好气地问道：“你说明天要跟我讲的事情，是啥呀？”


    程清亿继续没好气斜了他一眼。


    “不都跟你讲了等明天再说的吗？”她换了只脚开抖，满脸不屑地说，“急吼吼地想干啥？”


    一阵沉默。


    程清亿察觉到隔着围栏，有两道视线正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


    再度沉默良久。


    “既然如此，”可能是已经在心里经历过好一阵思索，隔壁围栏边站着的男生鼓起勇气重新开口，“那我这样估计也不算插队了。”


    嗯？插队？


    程清亿迟疑了一下。


    等等！


    她本来是准备明天跟这个家伙告白的来着，现在这家伙说他现在要插队？


    那也就是说……


    程清亿顿时感觉不妙。


    这家伙怎么老是坏她的计划！


    眼见着林川正要开口，程清亿连忙率先竖起手掌作停止状：“停，你这身装扮不太行。”


    林川低头看向自己，上身是非常寻常可见的白色T恤，下身依旧是宽松休闲的黑色大短裤，倒也没有到不修边幅的程度吧。


    程清亿并没有察觉到林川的动作，而是自顾自地低低头看向自己的一身睡衣装扮，随后继续念叨：“不行，我的这一身也不太行。”


    拜托！表白欸，她长这么大人生中第一次被表白诶，可不得有点仪式感！


    “等我五分钟！”


    撂下这句话，程清亿转身就跑回大衣橱前，准备换衣服。


    直愣愣地把隔壁阳台上傻站着的那个全然抛在脑后。


    林川挑了挑眉，摇着头颔首笑了。


    距离程清亿说得五分钟还剩余一分半的时候，林川发现这姑娘的房间门开了。


    女孩探出脑袋来，在他周身左顾右盼了几下，确认李成轩那个家伙没有跟在后面后，熟络又自然地朝着他招招手：“快进来。”


    说完，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拉着他的手腕进了房间。


    林川进了屋子，就见这姑娘穿着一身夸张的小熊玩偶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


    “好看吗？好看吗？”


    程清亿戴上头套，从熊嘴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林川微微低头，盯着熊嘴里的那颗懵懵懂懂的脑袋：“你热不热？”


    大夏天的，虽然房间里面开了空调，但这么厚的玩偶服穿在身上，林川还是有点担心程清亿会不舒服。


    这个反应和程清亿预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你不喜欢吗？”她仰着脖子，从熊嘴里问。


    她记得之前自己送给林川过一个迷你版的小熊玩偶，这家伙当时喜欢的不得了来着，还特意专门发了短视频炫耀来着。


    “我难道……应该喜……喜欢……吗？”


    林川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的试探。


    哼啊！


    林川这家伙怎么能这样啊！


    程清亿撇撇嘴，小脾气在肚子里七拐八拐。


    她不过是把小熊换成一个稍微大号一点大熊而已啊，就突然又不太喜欢了？


    这家伙怎么跟她玩叶公好龙那一套啊！


    “那我之前送你的那个玩偶，你当时不是挺喜欢的吗？”


    程清亿直接把肚子里气话质问了出来。


    他们俩虽然站在空调的冷气出风口，但此时此刻因为当今这个状况，各自却都不由自主地全身冒了一头的汗。


    林川看着熊嘴里的那张脸瞬间沮丧起来，整颗脑袋越来越低，直至再也看不见，反倒是熊玩偶上面的那两颗仿真眼睛取而代之地和自己对视。


    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可能要盯着这颗狗熊脑袋告白，林川心里忽然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这也太……


    程清亿了吧。


    林川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见笑声的程清亿瞬间气急败坏，一跺脚：“你笑什么啊！不许笑！”


    听语气，程清亿的脾气上来了。


    林川连忙敛起僵在脸上的半截笑，重新恢复成原先的正经脸。


    “你有没有想过，”他话说得很慢，态度和语气却再真挚不过，“我之所以喜欢那个玩偶，是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


    倒吸一口气，程清亿发觉自己胸口怦怦跳动的那一块突然之间变得好热。


    “姐姐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嘶——


    林川刚刚，叫了她姐姐。


    又是姐姐。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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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过往数次她与林川同处被叫“姐姐”的那些瞬间，像无法控制的雨点一般，悉数朝她砸来，然后，在贴近她的须臾轻轻化作凉爽的云烟飘渺在四周。


    厚重的玩偶服根本抵挡不住这种杀伤，躲在里面的程清亿还是被这句话激起一身冷颤。


    程清亿咬了咬下嘴唇，佯装云淡风轻：“是么……”


    林川又笑了，毫无保留的那种。


    “对不起。”


    男生的声音像颗小石子一样“啪嗒”在程清亿的耳边叮了一下。


    “啊？”


    程清亿不解，林川怎么突然跟她道起歉了？


    “让你自己吃自己的醋，是我的问题。”


    程清亿眉头一跳，嘴巴张了张，突然之间说不出话了。


    “再词学姐是我很好的朋友，她之前在很学习上各方面都帮助了我很多，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很好。”


    “但是，”林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和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至于……大家口口相传的那个被我喜欢了很久的‘姐姐’……”


    林川顿了顿，似乎是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可尽管如此，这家伙的面上难为情还是露馅流露了出来，如此一来更加一点也不像平时大家吐槽的那个“冰块脸”了。


    见他话说得这么困难，程清亿抢先一步说出：“其实是我，我已经知道了。”


    本意是好心想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


    可她这么一搞，哑然的人俨然变成了林川。


    “刚刚出去散心的时候遇到里柳禾，她告诉我的。”程清亿进一步补充道。


    “哦，这样啊……”


    尾音有点颤，林川不知所措地应和着。


    这一下，两人之间终于是彻彻底底地僵持住了。


    程清亿抿了抿嘴，趁机透过熊嘴瞥了眼站在外面的林川。


    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平常沉稳的不行，如今脸上却像喝了陈年的高粱酒一样，红红的一直延申到两侧耳尖。


    气氛尴尬。


    程清亿在玩偶服里攥紧拳头，觉着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可眼下，她又该说什么呢？


    柳禾提前给她透题，似乎已经完全把这家伙的计划完全打乱了呢。


    程清亿微微仰着脸，揣摩着林川现在的满脸娇羞，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恶搞的玩笑念头。


    房间里面自一开始就没有再开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阳台外面高楼的上的立体广告牌。


    淡银色的光穿透玻璃照进室内，打在男生微微低垂侧脸上，衍射出好看的立体曲度。


    程清亿竖起自己的棕褐色“熊掌”，轻轻搭在男生的前胸正面。


    林川不明所以然地盯着她的这一套动作。


    “扑哧”一声，程清亿笑出了声。


    “喂，”她特意放轻了声音，“你的心怎么越跳越快了？”


    “熊嘴”里的程清亿笑嘻嘻地仰着头，忽然看见站她对面的男生眸色黯淡了一秒。


    在不祥的预感提前来临之前，那只试探出去的“熊掌”被另一只有力的五指按住了。


    “糟糕，玩脱了！”的念头瞬间回荡在整颗脑袋。


    “程清亿，我是认真的。”


    男生脚下的影子被月光延申拉得老长，由实到虚，在远处和她的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交点。


    蜻蜓点水般的触感从唇边一路顺畅无阻地传递至大脑。


    如同触电一般。


    程清亿忽然间发觉这一秒变得如此漫长和安静。


    漫长到，她甚至可以如此清晰地看清林川闭眼后垂坠在眼睑上的那一排浓密修长的睫毛。


    安静到，她听见了双方贴近后，隐藏在各自胸腔之中，跳动频率如此相像的心动频率。


    愣怔间，程清亿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们的彼此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