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公园的夜市冷饮小摊上，陆一深咬着插在果汁里的一头吸管，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个女孩。


    柳禾他当然认识。


    至于另外一个人，他沉了沉眉，忽然觉着嗓子发干得很。


    边上戴眼镜的男生见陆一深一直往另外一边瞟，顺着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耶？那不是班长么？”


    陆一深“嗯”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喝着手里的饮料。


    眼镜男看见陆一深忽然变得闷闷不乐，于是提议：“要不要叫她们一起过来？我看另外一个女同学也挺眼熟的，像是之前在哪见过似的。”


    “理科那边后来冒出来的黑马。”低头喝饮料的人闷闷地出声。


    经过陆一深这一提醒，眼镜男瞬间像是记忆唤醒一般，连声应着：“对对对，红榜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女生，当时很多人都觉着不可思议。”


    陆一深沉吟：“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她挺努力的。”


    “是吗？”眼镜男眉头一皱，颇为认真地反驳道：“可后期哪个高三的不努力？”


    是啊，谁不努力呢？


    陆一深想到之前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忽然有些难以理解先前的自己了。


    当他送出去的那条手链后来在某个不知名的早晨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洞里的时候。


    那一刻，他好像就已经知道自己暗地里密谋的这些小动作已经破败了。


    其实二郎神给出的处理结果并不是很难完成。


    无非就是找到当事人道个歉而已，柳禾做的就很好。


    可他拉不下来脸。


    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清亿这个人。


    他对这个女孩的感觉很复杂，谈不上喜欢，但似乎又不甘于说不喜欢。


    同为男性，他在还没有听见林川亲口承认程清亿是他的“姐姐”时，就已经察觉到了林川的动机。


    他没有办法像林川一样直白，也注定了自己的这一份心思会像那条水晶手链一样永远地隐藏在黯淡的桌洞里，不再面见天日。


    所以那天他当面向林川问出那句——


    “你难道没有对程清亿动其他的心思么？”


    得到的回答，是林川一句平淡又直击灵魂的反问：“那你呢？”


    那一刻，陆一深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一直认为自己身后有“高中戒律”作依仗，所以不断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统统美其名曰“替天行道”。


    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自己动机也不是很纯。


    陆一深摇了摇杯子里的青绿色的猕猴桃汁，浸在液体里的柠檬片随着他的动作也轻轻晃了晃，荡在玻璃杯壁上，缓缓下移。


    “走吧。”


    大手一挥，陆一深起身站了起来，把手中饮料安放在折叠桌上。


    “哈？”眼镜男疑惑，“这就走？不等其他人了？”


    “困了，我先回去了。”


    陆一深说完，向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才几点？


    眼镜男望了眼时间，心想这是有多缺觉啊？才七点就困了？


    眼镜男看了看陆一深的背影，又往柳禾在的那一桌瞥了一眼。


    没成想被逮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招手打个招呼。


    柳禾客气地挥挥手。


    程清亿顺着柳禾的动作看了过去。


    “我们班同学。”柳禾解释道。


    “噢。”


    程清亿点了点头，注意到更远的地方有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也是我们班的同学，就是那个很出名的陆一深。”


    柳禾顺着程清亿的视线看过去后，再度解释。


    这个名字再次在耳边被提及，程清亿心里却平静地像一滩无风而过的池水。


    “所以，”言归正传，柳禾收回视线，“我能帮的已经帮到底了，你要抓紧噢~”


    程清亿抬眼：“啊？”


    她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柳禾轻轻拍了拍程清亿的右肩：“等你好消息。”


    程清亿：“……”


    刚知道事件原委的时候，她确实挺惊喜的来着。


    可一想到中午饭时，她那几句发狠了的胡搅乱骂，忽然发觉那无异于当面告诉林川自己吃大醋了。


    靠！


    程清亿一拍脑袋，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林川这家伙。


    回到家后，如她之前所想，整间屋子空空如也。


    她在外面游荡了这么久，没想到自己还是第一个回到家的那个。


    程清亿鼓起腮帮，强忍着把新生的委屈咽了下去。


    刚准备去洗漱，玄关处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听这动作的利索程度，程清亿估计，有大于等于八成的可能是李成轩。


    奇怪，这家伙今晚回来的这么早的吗？


    然后，“吱呀”——


    门口台阶下，多站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


    程清亿咽了下口水。


    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后有什么东西在乱跳。


    一蹦一蹦的，随着血压狂升。


    “嗨，又见面了。”林川站在门框外，笑嘻嘻地朝她打招呼。


    嘶——


    程清亿愣住了半秒后，终于确定了先前回来的这一路上一直在扰乱自己心智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她早就按捺不住的萌动春心。


    “林川今晚住咱家，我已经跟李椿阿姨提前汇报过了，她同意了。”


    李成轩在一旁解释道。


    这不妥妥的废话吗？


    林川来住，李椿女士要不是今晚出差，她巴不得亲自回来炒两个菜呢。


    程清亿干巴巴站在原地，一整个哑口无言，只能木木地点头。


    此时此刻，她唯一想的只有尽快远离此地，把自己藏起来。


    “那你们先聊，我先回房间里了。”


    胡乱说完，程清亿马上仓皇而逃，留下一个因为飞奔速度太快而模糊的背影。


    见此情形，李成轩撇了撇嘴，回头看向自己的好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以他这样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这俩人之间的尴尬氛围简直都快要溢出来了。


    程清亿见了他就跑，林川这根木头还不去追，也不知道在这儿傻站着干嘛？


    “清亿住哪间房？”


    不急不慢的，林川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干嘛？”李成轩瞬间警觉起来，“我告诉你，你可不要乱来噢！按照亲缘关系的话，我可是算清亿娘家那头的人！你要是敢伤害她，我可是会跟你拼命的！”


    林川丢给了他一个白眼，无声地鄙视完后：“给我安排在她隔壁。”


    “……”


    李成轩直直地盯着这人进门熟练地像进自己家似的，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竟然自动模拟出这人若干年后穿西服戴礼花进来的模样……


    够了！


    李成轩摇了摇头，两只手在脸颊边轻拍，期望以此方式唤醒自己。


    清醒点吧！


    这俩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


    林川被如愿安顿在了程清亿的房间隔壁。


    而这一切，并没有被身处另一个房间的程清亿知晓。


    程清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以此平复心情。


    但足足走了十分钟之后，她彻底放弃了，一股脑地把自己摔进被子里，企图佯装鸵鸟。


    被子柔软温暖。


    可能因为她的房间临着阳台的缘故，每天都能在上面闻见阳光的味道，今天也没有例外。


    凭她对林川这么多年办事效率的了解，这家伙既然今晚住这儿，那……


    让她焦灼的事情，估计今晚就能有个结果。


    程清亿动感十足地翻了个身，盯着屋顶上面的那个月亮灯，心脏越跳越快。


    他会不会今晚就和她表白？


    他的表白会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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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好激动！


    程清亿受不了自己了，双手捂住脸遮着止不住的笑。


    可一连等了一个小时，期间翻看了无数次的手机，愣是没有一条信息是来自己林川的。


    当程清亿第三次被手机里的乱七八糟软件推送短信扰乱节奏后，她气急败坏地开启了手机的免打扰模式，随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结果三秒一过，又认命般地重新抓回手机。


    【你干嘛今晚来我家？】


    消息一发出去。


    对面像是早就等待好了似的：【为了见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清亿咬住下唇，劈里啪啦地敲屏幕：【见我干嘛？】


    她都开始脑补这家伙会说什么样的情话了，结果——


    【明天出成绩，帮你分析填报志愿。】


    程清亿瞬间不想说话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篓子，东一句，西一句的！


    程清亿不甘心地追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没？】


    【你有没有现在感兴趣的专业？】


    “……”


    程清亿看着屏幕上的一行信息眨巴眼，莫名哑然。


    隔了一会儿，估计是看她这边有段时间没有再发消息。


    那头直接开始给她来了个“报菜名（志愿专业版）”。


    【停！】


    程清亿感觉自己真的是太高看林川了。


    的确，憋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告诉她，这小子估计这辈子也就只会玩暗恋那一套了。


    叹气。


    程清亿终于认识到，她可能才是推进他们感情更进一步的那个天选之人。


    【我要睡觉了，既然成绩明天才出，那明天的事情就先等明天再说吧。】


    及时把这场彻底偏题的聊谈拉下刹车后，她决定先暂作休整。


    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决定了由她来告白，那这个主导权就得牢牢地扣在手里。


    于是——


    【另外，明天我也有件别的事要和你商量，晚安】


    这句话发出后，程清亿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被子一盖，灯一关，真的开始闭眼准备睡觉。


    而此时此刻的隔壁。


    “完了，真关灯了。”


    李成轩半个身子趴在阳台护栏边，转身回头和林川汇报。


    坐在桌边的林川单手支着脑袋：“嗯。”


    “你还嗯！”李成轩简直恨铁不成钢，“人家都不理你了！”


    “噢。”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明天想和你说的事情是什么吗？”


    “到明天不就知道了？”


    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李成轩开始愤怒地用鼻孔出气：“你现在应该直接和她打电话，把人家约出来当面讲清楚你到底对人家是怎么想的！”


    “她现在估计已经关机了。”


    林川双手摊开，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


    “怎么可能？”


    李成轩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一不做二不休，转头就给程清亿打去了电话。


    然后就——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靠。


    李成轩的面部表情瞬间变得像在便秘一样。


    桌边单手支着脑袋的林川耸了耸肩，一脸“早料到会这样”的表情。


    “算了，”李成轩愤怒地鼻孔出气，决定不再掺和这对奇葩之间的乱七八糟，“随便你俩！爱怎么搞怎么搞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慢走不送。”


    林川目送着李成轩的背影逐渐消失，转身缓缓地把房间门关了起来。


    而后，


    “咚咚咚——”


    节奏熟练的三下敲击音，通过墙壁清晰地传到了隔壁程清亿的耳朵里。


    别的不敢说，但刚刚这三下。


    她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