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陈年厌厌

    第二天是周一,唐迎给小梅放了一天假,当做她昨天独自看店的补偿。


    到晚上六点,她提前收了工,去贝桃定的餐厅。


    这座节奏快的城市到了新的工作周又是一片死气沉沉,高耸的办公楼里的灯常亮着,大街上却看不到几个人影,直到夜深人静时,人流才陆续涌出,疲惫不堪的面孔在夜色中浮现。


    这片商业区和“容艺巷”只隔了两条街,唐迎很快摸到火锅店的位置,贝桃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和平日里的贝桃不太一样,她今天没穿她最爱的那套深蓝色职业女性套装,身上都是舒适厚实的面料,很朴实。脸上也干干净净,一点妆都没化。


    唐迎笑了,“今天不营业啊?”


    “别提了,”贝桃长叹一口气,恹恹的,”昨天应酬给我喝伤了,今天连一点收拾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周末还应酬?”唐迎问。


    贝桃:“客户临时说要拟定一个方案,我没推掉,结果过去之后,负责人是个酒鬼,拉着我喝得没边儿,好好的周日都被这倒霉工作给毁了。”


    贝桃又说起公司里的领导,分配干不完的活是日常,最近带的客户也没分寸,每次应酬得好几天缓过来。


    唐迎的世界离这些很远,她夸:“你真厉害。”


    贝桃:“哪儿厉害?”


    唐迎说:“这里面随便一件都能把我压垮。”


    贝桃大口吃着菜,含糊不清道:“你开个店舒舒服服的,又没有非要留在京北,不用经历这些。”


    唐迎忽然问:“京北就这么好吗?”


    “好啊,”贝桃忽然说,“过两天我要去相亲了。”


    唐迎皱了下眉:“相亲?你别唬我。”


    贝桃说:“没开玩笑。”


    贝桃换对象很频繁,爱玩,爱喝酒。唐迎说过佩服她,能动不动就在酒吧里和素不相识的帅哥眉来眼去,她和相亲这种传统刻板的择偶方式搭不上边。


    “唐迎,我快二十八了,”热气飘到贝桃的脸上,她说到一半,突然笑笑,“也对,我就是去随便看看,你别当真。”


    唐迎没说话,贝桃见她心不在焉,拿手机给她发了个链接,“这周有个新展,就在旁边的艺术中心,等会儿我们吃完了过去?”


    唐迎点开,见标题上面写着《纸艺万象:艺术的轻悠》。


    是一个关于纸张艺术的主题展览,下面贴了几张展馆图片和展区的主题分布。


    这展没听过,展馆场地从外面看起来也不大,所以唐迎没报太多期待。贝桃想看,她就陪着。


    验票进场,入口门廊区是用纸做出的一个沉浸式空间,天花板是白的,地面也是白的,空间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白色的,像个白色的洞穴。


    脚下是用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白纸铺成的“地毯”,层层叠叠,杂乱无章。


    前面像是没有尽头,走到回廊深处还没进入下一个主题,唐迎回忆起在外面看这栋楼的样子,小小一座平房,她保守估计光是回廊区就占了半个场馆的面积。


    通常,展览会用一个简单的场景作为引入,但这里却用了接近二分之一的空间来做沉浸式的引导,场地跟不要钱似的。


    她们来得晚,场馆里已经没有多少观众,脚步声只能听到自己的。


    贝桃想快点走出这片“迷宫”,唐迎看着一片雪色的前方,步子却迈得越来越慢。


    到了拐角,来到了第二个区域,主题是用纸塑造出的不同纹理,多为单独的纸艺品,经过揉捏、折叠、拼接,和上色,简单的纸张在艺术家的手里变成了不同的样子,是树枝、铁面、甚至是建筑物的模型,由小到大,由简至繁。


    墙面上张贴着巨大的纸花,可以触摸其凸起的褶皱。贝桃平日里用香水,对气味很敏感。她凑近纸花闻了闻,冲唐迎喊:“这上面还有花香。”


    最后一个展区是互动装置区,桌面上拜访了很多设计精巧的纸面机关,观众可以上手互动,再后面则是体验区。


    一个扎马尾的穿着工作服的女孩站在那里,年纪不大,看起来还是大学生。


    “你们好,我是这里负责引导的志愿者。请问需要体验纸球制作吗?”


    贝桃摆摆手,刚想说自己不擅长这个,但看到唐迎的表情,她兴致好像比刚进馆的时候好很多,于是点了点头。


    女孩领着她们坐下,桌上放置着干净的白色球体,还有一沓厚厚的白纸。


    “这个制作其实很简单,五分钟就可以做好。你们可以将纸张随意揉搓,再用白色的油漆刷到球体上,边边角角上好色,就会擦出惊艳的纹理效果。”


    女孩边说,边拿起一个做好的样本给她们展示。


    制作的时候,贝桃感叹:“没想到简简单单的白纸能做出这么多花儿来,这应该算你半个同行?”


    唐迎谦虚:“人家比我厉害。”


    她私下里确实也用纸也做过类似的,但因为纸和水天然相克,又易折易烂,实用性较差,后面就不研究了。


    贝桃说:“我觉得你做的也不差,术业有专攻嘛。”


    唐迎笑了下,没理这恭维:“专心做你的。”


    引导人员教完她们步骤就回去站岗了,见她们手里的东西做得有眉目了,又回来了。


    她看那纸球虽然简朴,细微处却有雕琢,色彩也漂亮,即便用着入门的工具,也被做出了丰富的层次和体积感。


    女孩有点惊喜,问唐迎:“姐姐,你是有美术功底吗?”


    唐迎本来想随便回,但贝桃帮她说的很清楚:“她是开容器艺术品店的,大艺术家。”


    女孩问:“是个人品牌设计师吗?”


    唐迎这回必须答了,她告诉女孩自己店面的位置,离展馆不过两三条街。女孩也自报家门,说自己正在本市美院就读艺术管理专业,没课的时候就来展馆当志愿者。


    她还想和唐迎聊些什么,唐迎答得有来有回的,但其实兴致不高。


    贝桃朝女孩眨眼:“下次如果有类似的展会可以邀请她,她做的东西也不赖。”


    女孩好像也有这个意思,说去找她们展馆的负责人过来。


    唐迎皱了下眉:“负责人?”


    女孩已经朝后面去了,唐迎觉得这事儿超出了她的预想范围,想走,被贝桃一把拽住胳膊拉回来。


    唐迎问:“你干什么呀?”


    “你干什么,”贝桃朝女孩离开的方向瞥一眼,“大好的机会,你确定不要?”


    -


    唐迎做东西,踏踏实实地做,再卖出去,换个吃喝无忧,仅此而已。


    以前也有同行的朋友问过她,类似活动有没有意愿?唐迎一一拒绝了。


    吃饭、谈合作、运营、营销,哪一样不需要精力,哪一样又不需要社交,她嫌麻烦。


    唐迎从小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了性。若真有一天,她熬不过大城市的苦,那就放手。


    回棉城找周兰英和唐勇军,日子一样过,棉城也很好。


    贝桃反问:“你难道不爱自己的作品,不希望它们被更多的人看见?”


    唐迎问:“万一他们看见以后,不喜欢呢?”


    贝桃笑了:“原来你是怕这个。”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就不是你了吗?”她说。


    唐迎低头看着地面,“我可没那么看得开。”


    “你看得还不开啊,你心最大了,”贝桃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冲她笑,“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


    唐迎被一顿说,没脾气了,也不着急走了。


    “放宽心,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定人家老板压根看不上你的作品......”


    话虽如此,唐迎在等待的几分钟里还是煎熬,一直坚守的小领地突然间破了一个小口。


    展馆接近出口处,墙边挂着一块深蓝色幕布,边角缝隙透出白色光亮,看起来在后面另设有一个空间,与布置精美的展区分隔开来。


    隔了几分钟,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身正式的西装,脸型短宽,眼睛炯炯有神,面相亲切友好,他过来招呼:“容艺巷是吗?”


    唐迎点头:“你好,我叫唐迎。”


    “我听说过你的品牌,上个月我还有朋友在那里定制过花瓶,说是风格很前卫,”他微微笑着说,“没想到担任设计的老板本人这么漂亮。”


    面对礼貌性的夸赞与寒暄,唐迎扯了扯嘴角。


    眼前的男人,唐迎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和贝桃是同一种人,工作精英、洽谈高手——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


    贝桃适时将话茬接过来,“她的店开了有两三年了,口碑一直不错。”


    男人听了,挂着吟吟笑意,顺势和贝桃探讨起来。问店面规模多大?入行几年?创作风格什么样?


    全程,唐迎只挑一些专业性的问题回答,多数时间听着对方与贝桃扯到天南地北。


    俩人都是人精,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从艺术展会聊到周边地段的客流量。


    贝桃常年混迹酒桌,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又有八百个心眼子,聊了没几句便反客为主,笑吟吟地问起展馆办一次展的条件和标准。


    程倧说:“像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个就属于主题展,是由多个纸艺艺术家的作品组成、联合举办的。除此之外,如果条件符合的话,我们还会办个人作品展。”


    贝桃问:“个人作品展的要求不是一个档次吧?”


    “是的,这类展围绕艺术家个人的职业生涯展开,需要其在领域内很活跃,手下作品呈一定规模。”程倧说完,扭头看了看唐迎。


    唐迎回了他一个寡淡的点头,她对自己的履历和积极性心知肚明——像这样的个展,以她的条件基本没可能,可以排除不做考虑。


    男人看她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们明年上半年刚好计划举办陶艺的主题展,正在物色合适的艺术家。不管是名家还是入行不久的新秀,只要有符合条件的作品,都是可以参展的。唐小姐的容器店里,应该有陶瓷相关的作品吧?”


    唐迎:“有的,不过不多。”


    她的店里,什么样材质的瓶罐都有,陶艺只是其中一项,称不上是最擅长和最喜欢。


    男人点点头,“明白。”


    他见她兴致不高,换了个话题:“今天这个纸艺展览,看下来感觉如何?”


    唐迎点点头,答得飞快:“很好。”


    男人一愣,唐迎接着说:“场地是小了些,但内容很充实。”


    “我们每一次展览在策划上都很用心,这一点不会有差错。”男人轻松一些了,带着笑意。


    唐迎主动问:“策展方是你们公司自己的团队?”


    男人点头:“是的。”


    说是团队,其实整个设计方案都由那一个人主导,其他人只是负责将方案跟进和落地。


    “你们的团队很会拿捏人心,整个展览走完一程,像读完了一个故事,意犹未尽竟还想再听。”


    男人闻言一怔,抬头看唐迎,见她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慵懒,却不吝啬夸赞。


    唐迎对对方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


    她再次打量起展馆环境来——灯光和氛围设置的恰到好处,细节处都布置得很完整,置身其中,仿佛被柔软地包裹住了。


    刚刚看展的时候,她全程没走神,把展览中每一件纸艺品都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她自己的店里遇到过很多走马观花的顾客,她对此总是会感到无力。


    可这里却有一种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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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示和陈列循序渐进、细水长流,让普通观众也能沉下心来。


    男人打量着她,说:“如果日后真的有机会合作,展陈设计这一块您放心,一定最大程度体现您作品的特点和价值。”


    话题又回到了合作上,唐迎收回打量展厅的视线。


    贝桃说:“谢谢,我们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男人抽出两张名片递给她们,“有需要的时候联系我。”


    唐迎接过来,见上面写着“程倧”两个字,职位是“触域”艺术空间的商务拓展总监。


    她扫过一遍,随手将名片放进大衣兜里。


    -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份下旬,元旦将至。


    这条街提前挂上了红红的灯笼和中国结。京北作为一线城市,市容市貌从来都是重点关注对象,每逢到了节假日,街边的风貌就会焕然一新。


    小梅也是如此,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毛衣,明亮的颜色将她的脸蛋衬得红扑扑的。


    唐迎问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说是前两天和朋友逛街时买的,新年要穿新衣,元旦还和朋友约了地方,要出去跨年。


    “姐,你觉得我这个口红色号怎么样?会不会太红了点?”


    小梅抿了抿唇,希望能将口红晕染得更自然些,有些担心。


    她对化妆向来不在行,来了大城市有好几年了,愣是没把这项技能学透。


    她的口红一共就那么几支,来来回回地用,手上这支还是为了跨年新入的,是她以前舍不得买的牌子。上了唇之后又觉得太过红艳,涂也不是,卸也不是。


    唐迎说:“不艳,挺好的,过年就应该这样。”


    小梅转身过来,看见唐迎的嘴唇饱满圆润,眼型细长上挑,忍不住说:“迎迎姐,你真好看。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看就好了,我就不化妆了。”


    唐迎笑了:“好看有什么用呀?”


    小梅:“怎么没有用呀?”


    唐迎随口开玩笑:“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其他没有一样我是做成了的。”


    “不是的,”小梅摇摇头,“你手艺很好,很爱钻研,不是空有一副皮囊。”


    小梅想了想,又认真说:“而且,皮囊也是属于你的一部分,能将好皮囊经营好,那也是一种本事。”


    唐迎一愣。


    这句话除了父母和她自己,恐怕没有其他人会这么认为。


    看展那天,贝桃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愿意抛头露面,唐迎知道那是因为她并没多珍惜自己这张脸,她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夸赞就是“好看”了。


    美貌似乎带给了她什么,却又让她失去更多,像慢性毒药。


    听得多了,连唐迎自己都几乎认同——除了这张脸,她一无是处。


    小梅依旧局促不安,在镜子前不断用手指摆弄着刘海,怎么弄都不满意。


    唐迎正在看她,小梅不自然地对着镜子笑,“我总觉得自己土土的,来京北已经三年了,还是融入不了这座城市。”


    唐迎冲她招手:“你过来我看一下。”


    小梅顺从地走过来。


    唐迎说:“弯腰。”


    小梅弯下腰。


    唐迎伸出手指,帮她将唇部的口红边缘抹得朦胧一些。


    眼线画的也是半吊子水平,唐迎在上面补了两下,描摹得细长,配上小梅的单眼皮,一双眼睛显得古朴又自然。


    最后,唐迎帮她把厚重的刘海梳到两边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来。


    就这么寥寥几下改动,小梅整个人一下子就比刚刚看起来要精神不少了。


    唐迎:“雀斑可以不遮,这是你的特点,要留着,很好看。”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你觉得好看?”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看,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她朝小梅眨眼睛,“皮囊也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你要爱它。”


    小梅的脸一下变红了。


    ......


    晚上,唐迎坐在沙发上,查询农历春节是几号。


    棉城和京北相隔不远,开车也就三四个小时。相比于她的一众“北漂”朋友,唐迎一般没有抢高铁票的烦恼。


    她亲自开车,每年都回,年年不落。


    如果碰上容艺巷的生意没有那么紧俏的时候,甚至会一年回去两次。周兰英和唐勇军也打过电话来,说是他们在老家好好的,叫唐迎不用回得这么勤,在京北多看看大城市的风景、给店铺上点儿心。


    唐迎不喜欢听这些,她想念棉城的山,天气一冷,山上的植被就会挂满冰渣子,远远看上去像披了一层雪被;棉城的湖,家门口就有一汪,每年到了冬天都会结冰,小时候她经常和邻居家的孩子在上面比赛谁滑得远。


    棉城还有疼她的爸妈、她长大的房间、除夕夜一起包的饺子,这每一样京北都没有。


    小梅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过年期间闭店的通知。唐迎松垮惯了,别人的年假只有七八天,她想要在棉城待久一点,就让小梅把闭店日期改成了三周。


    这条朋友圈紧跟着下面一条是林家烨的,他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片雪山。


    林家烨发了一个抢回棉城高铁的链接,唐迎给他点了个赞,又点进链接里助力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林家烨给她发消息:“过年回去?”


    唐迎下意识回复:“嗯,开车回。”


    发完消息,唐迎突然有点后悔,她说得太细了。那头很久没有再回复,像真的只是随口问了句。


    唐迎觉得这样也不是事儿,还是问问:“你抢到票了吗?”


    林家烨回:“没呢。”


    唐迎:“到底能不能抢到呀?”


    过了一会儿,林家烨回复了:“你载我一程吧,之后给你上课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