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祟因突如其来的白骨突脸，惊得双眼睁大。


    更加与那对幽深的骷髅眼眶对视。


    她下意识捂起自己的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害怕到大叫出声，青祟后知后觉，做人的小习惯又占据上风了，看到一具皮肉风化后的骷髅，竟然还会被吓到一下。


    只不过她要端正态度，要知道她现在可是鬼，而不是人。


    眼前的骷髅高低算她的半个同行，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青祟等了一会，发现眼前的尸骨只是沉默地屈身在佛像里，永无止境地睡在金铜之下，青祟便有些了然。


    看来这尸骨正是门外僧鬼的遗骸。


    他身上的灰色僧袍也已经随时间侵蚀成渣滓，只余下几张看不清材质的碎布，如此看来，这衣衫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质量好，也不知眼前这具尸骨，已死去多少年。


    青祟原以为僧鬼被困于门外，找到她是想让她将他的尸骨带出去，但青祟不经意间注意到，骸骨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似乎是个圆形物件。


    透过并无血肉的骨头架子，青祟发觉，这具骸骨抱着的东西是一枚白色的菩提子。


    她险些没有认出来，只因为她记忆中的菩提子都是串成手串或是佛珠，决计没有如人头般大的。


    但也正是菩提子太大，占据了骸骨的整个怀抱，这具骸骨才会以屈身守护的姿势待在佛像里。


    菩提子上则散发出那股和煦的佛气，甚至熏得青祟这种理应被视作“邪祟”除掉的鬼修都有了几分要悟出来什么的感觉。


    看来是佛门的宝物。


    这样看来，僧鬼是好鬼的可能性，多了几分。


    他守护着这枚珍贵的菩提子，大概是由于敌人追杀，他躲在佛像中，最终葬身于此，直至尸身消亡到只剩一具骸骨，而魂魄还徘徊在此地。


    青祟笃定，门外的僧鬼要的是这枚巨大的菩提子。


    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伸出手将菩提子收入储物袋中，与门外的僧鬼交流一番。


    只是当她的手触及菩提子表面时，原本那股只流连于佛像深处、逸散在佛像表面的佛气，忽地波动起来。


    原本只萦绕在菩提子表面的和煦佛气并未让青祟有不适的感觉，加之驱邪符对青祟身上施加的难受一时让她疏忽佛气本身带给她的不适。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佛门重宝，都天然地抵制一只鬼。


    手心传来的疼痛让青祟皱眉。


    今晚她的手已经被“偷袭”了两次了。


    然后下一瞬，菩提子消失，进了青祟的储物袋。


    而那具抱握着菩提子的骸骨，因怀中没了支持，臂骨下一空，手臂便咔哒一声，落在了同为骨头的躯干上，发出声响。


    突然盛起一瞬的佛气，和佛像内的动静，终于吸引了仙宗四人的注意。


    四个人警惕地看向佛像。


    “你们刚刚听到什么动静没？”张飞辰问。


    “听到了，这声音，像是来自佛像里边，里边是空的？”


    “难道还有土匪躲到了佛像里？”


    “你们小心点，我去看看。”吴春世作为四人的师兄，主动承揽起这个责任。


    青祟则在吴春世一步步靠近时，自佛像里钻了出来，冲出门外，她身上有一些灵气波动，在庙内带起一阵阴风。


    这下不只是玉间水，其余三人都感觉到一阵恶寒。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很不舒服的灵气？”楚琪问。


    她看向自己的伙伴，发现其他人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玉间水的眉目最为凝重，吴春世也顿住脚步。


    吴春世放弃上前查看，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剑，斜劈向佛像。


    他并不常用剑，但砍掉凡间金铜塑像，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剑光闪过，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道剑式让本就破败的破庙内扬起一片尘埃。


    四人攥紧武器，小心上前查看。


    待尘埃落定，映入眼帘的，便是被劈开的塑像内，一具蜷缩安静的泛黄枯骨。


    四人面面相觑。


    *


    青祟并未在庙中久留，冲出破庙后，她发觉那名僧鬼不知踪迹，一旁被捆起来的山匪们正睡得昏天黑地。


    深夜星幕，山中悉悉索索的声音更甚。


    离开驱邪符，青祟身上的轻微灼热已经消失，此时她才察觉到方才触碰菩提子的手心疼痛并未消减，她是鬼魂，此时手心有种被阳光啃噬的感受，魂魄波动。


    看来那枚菩提子的来源绝对不凡，越高级的佛宝对她的伤害越大，若不是她先前早就遭过雷电的洗礼，现在恐怕得去掉一层皮。


    青祟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攥一合，终于让手上的灵气波动恢复平稳。


    她不得不承认，看来鬼修真是柔弱不堪，受到伤害便是直达灵魂，为众生所崇敬的佛宝对她来说却是致命的毒器。


    青祟如今倒是有些了然，鬼修的天赋为隐藏，那确实并非空话，反而十分契合鬼的处境。


    毕竟魂体柔弱，正面防御和攻击并未长处，自然要在躲避追踪善于隐藏上下功夫，当时那名黑袍修士说的“偷鸡摸狗”虽然话比较难听，但确实说的不假。


    青祟见不到僧鬼的影子，又听到庙内四人出来探查的声音，便悄无声息地隐入树丛的阴影当中，准备离远点。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


    “道友来这边吧。”


    青祟嗖一下回头，发现那僧鬼正躲在身后的几棵树后边，探出半个身子，叫青祟过去。


    青祟并不动弹，无论如何，谨慎很必要。


    僧鬼声音又柔和起来：“道友不信小僧很正常，你大可放心，小僧并无修为，并非鬼修，只是侥幸有一缕残魂留在此处罢了，小僧对道友没有威胁。”


    青祟审视僧鬼一番，发觉他的确没有修为，心中放松些许。


    僧鬼见青祟点了点头，他又向青祟微微躬身示意，他走在前边，带青祟绕行到破庙后方。


    青祟只是默默跟在僧鬼后边，她不擅长和人交流，也不太擅长和鬼说话，青祟便与他隔一段距离，默默盯着他飘忽透明的下摆看。


    明明是鬼，却还是用走的方式。


    青祟没人管也没人教，怎么开心怎么来，有时候会踏在大地上行走，有时候又像个鬼魂一样飘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前行。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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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僧鬼先开口：“小僧法号和心，不知道友名讳？”


    “青祟。”


    “青祟道友必定是已经看到尸骨里的菩提子了，道友可有被伤到？”


    青祟垂在身边的手微动，的确被伤到了。


    “小僧教道友一段口诀，可以隔绝菩提子的灵气，再去触碰便不会被伤了。”


    青祟看着和心，问道：“...为什么不在我碰之前告诉我？”


    和心惊讶一瞬，浅笑道：“道友并不信小僧，在见到菩提子前，恐怕不会出庙。”


    听到这话，青祟忽然发现，他说的也是。


    她视线挪到另一边。


    和心并不感到冒犯，先说道：“修行谨慎是常事，道友若尚有疑虑，可以尽情发问。”


    青祟瞧了他一眼，该说不说，这和尚有一个和善的面庞。


    “驱邪符驱的是你吗？为什么我刻意隐藏起来，你却看见我？你不是没有修为吗，那庙中四人为什么又看不见你？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佛像内的尸骨是你吧。”


    和心一一回答：“佛像里的尸骨是我。”


    “驱邪符是几月前路过的符修贴上来的，她并未发现我的存在，应当只是那位道友善心如此，想为过路人提供个安心的落脚处。小僧生前是筑基修为，但死后皆化作虚无，多亏道友手中的菩提子，我才留下一缕残魂，在此应当残存了两百年。因此我与鬼修不同，也与普通残魂不同，我因菩提子而残存，也因菩提子才能遮掩身形，见到道友。”


    青祟从这段话中提取到关键，一名筑基期的佛修，最终死在佛像里？


    “两百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施展口诀，封锁灵气。或者，两百年间的过路人，没有趁你心意的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帮你？”


    “因小僧现如今并无修为，施诀需要灵气，只是我的肉身与菩提子在一起，我才苟活。至于过路人......”


    和心定定看着青祟，眉目又染上愁绪：“道友，这便是缘分。”


    青祟挑眉。


    和心说道：“道友身上，应当带着另一样佛门的灵器吧。”


    说完这话，青祟便向后退，说道：“那又怎么了？”青祟早就想起从陶广那里得到的战利品，那串佛珠。只是佛珠阴气缭绕，青祟难以与菩提子联系到一起。


    “那便是缘分，道友可知，小僧因何而死？”和心苦笑一声，未等青祟回答便说，“原本我徒步历练，却得知寺中灵器被盗，最后一次出现的方向便是在我附近，我便替寺中寻找，却只寻得这一枚菩提子，本想送回寺中，却率先被追击，最终只得重伤藏在庙中，无法将菩提子送回。”


    “今日发觉，道友身上有熟悉的气息，虽稍显奇怪，却依旧让小僧感到熟悉，想来道友身上带着串佛珠。道友可以检查一番，佛珠是否少了一颗？”


    青祟拿出那段佛珠，确认一番，的确是少了一颗。和心的话不做假。


    和心看到那串已被炼化为阴物的佛珠，眉目间不可抑制地生出惊讶。


    他无语良久，最终说道：“缘分如此。”


    和心望着青祟，语气温和：“道友可愿习得口诀？这枚菩提子，小僧愿赠予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