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12日。


    麦克斯醒得很早，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他翻了个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369.5，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积分完全相同，冠军只有一个。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习惯性切换到@turn_twelve的IG小号。私信列表里林利的头像排在第一个。


    麦克斯点进去，对话框全是他单方面发过去的猫。


    林利从没有回复过。


    麦克斯点开相机，镜头里映出窗玻璃上他模糊的身影，没穿衣服的上半身被晨光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太过了，显得他故意诱导什么一样。删掉，他退而求其次，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存好的照片：Jimmy正把爪子搭在Sassy的脑门上，两只猫睡得四仰八叉。


    屏幕显示“已发送”。


    麦克斯把手机扔回床上，闭上眼睛。


    今天，他必须赢。


    ……


    发车区。


    麦克斯跨进座舱，拉紧安全带，最后一次调整头盔。


    “Radio check” GP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肃。


    “Loud and clear”


    红灯熄灭。


    汉密尔顿从身侧猛地窜出。一号弯前，黑色尾翼蛮横地切向内线，抢占了领先位置。麦克斯被迫扎进脏空气里，在紊流中努力保持方向。


    “P2，保持专注。”


    冷静，比赛才刚开始。


    时间在枯燥的追逐中流逝。


    第三圈、第五圈、第十圈……麦克斯不断试探着把车头探向内侧，却一次次被逼回。汗水渗进眼角，他用力抬起眼皮，紧盯着前方。


    第十三圈进站，麦克斯率先换上硬胎。undercut本该是翻盘的机会，出站后利用新胎速度优势反超对手。但汉密尔顿下一圈也立即进站，成功化解了这次进攻。


    汉密尔顿重新领先，而留在场上的佩雷兹还没进站。


    第二十圈，汉密尔顿追到佩雷兹身后。佩雷兹接到指令，用几乎磨损殆尽的软胎在直道和弯道间顽强防守。他不断利用交叉线反超回领先位置，硬生生帮麦克斯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然而第三十圈、第四十圈……差距再度拉开。麦克斯拼命追赶，五号弯延迟刹车，十一号弯贴着路肩碾过，他压榨着赛车每一点极限。燃油在减少，氧气在闷热的头盔里变得稀薄。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的第五十三圈，明晃晃的双黄旗突然挥动。


    “安全车！拉提菲撞了。”


    麦克斯的心跳猛然作响。安全车进场，所有车都会被迫降速。


    “麦克斯，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闪电般换上新软胎，麦克斯杀回赛道。汉密尔顿为了保住位置选择留场，用的是跑了四十多圈的硬胎。


    他们之间还隔着五辆被套圈的车。


    “那些套圈车为什么还不让开？”麦克斯掩饰不住焦躁。


    “我们在处理，准备好。”


    一圈、两圈……麦克斯紧紧握住方向盘，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生怕错过这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安全车灯熄灭，套圈车被清空。


    绿旗扬起！最后一圈决定胜负。


    汉密尔顿率先弹射，麦克斯死死咬住。一号弯到四号弯，两辆赛车几乎贴在了一起，汉密尔顿试图变换防守。


    五号弯，第一个超车区。


    麦克斯不再等待。他晚一步刹车，从内线猛地扎了进去。


    就是现在！


    新软胎爆发出巨大优势，麦克斯硬是把车头挤到汉密尔顿身侧。


    摩擦、心跳、引擎的轰鸣，血液疯狂奔涌。


    出弯瞬间，深蓝色的赛车从黑色影子里冲了出来。


    超过去了！


    剩下的几个弯角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九号弯，汉密尔顿试图利用尾流追赶，想夺回失去的位置。但麦克斯不会给他机会，强迫黑绿色的赛车滑向外侧，让他彻底失去了争夺的可能。


    十四号弯，麦克斯压着路肩冲向前方挥舞的方格旗。


    “麦克斯·维斯塔潘，你是世界冠军！世界冠军！”TR里霍纳的声音亢奋到变形，整个红牛车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耳麦。


    麦克斯压抑的情绪一泄而出：“YEEEEEESS! YES! OH MY GOD!”


    他把车停在P1牌子前，双手高举。在漫天炸开的礼花下，对着阿布扎比的夜空狠狠挥出拳头。


    世界冠军。


    接下来的一切雾蒙蒙的。


    所有人都在拥抱他、拍他、喊他的名字。巨大的兴奋撞得他失神，思绪被冲得七零八落。他甚至感觉不到疲惫，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逼得他眼眶发热，忍不住落下泪来。


    啊，他赢了啊。


    这一年，这么多年，他一路拼着股劲闯过来，终于在最后一圈把世界冠军攥在手里。那些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压力，那些质疑、那些失望、那些咬牙坚持，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麦克斯站上领奖台，掌声与欢呼淹没了一切。他环顾四周，GP、Jos、妈妈……所有他亲密和信赖的人都笑得如此幸福。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差点喊出声，想要跳下去。


    “麦克斯！照片！”


    他猛地回过神，幻影消失在激动的人群中。心底的酸涩被飞快压下去，麦克斯扬起笑容，对着镜头挥手。


    他是冠军。


    ……


    庆祝派对上，麦克斯在人群中穿梭，接受每一个祝贺，笑着说谢谢。他喝了很多，奇怪地越来越清醒。


    丹尼尔端着酒杯走过来。


    “世界冠军！你做到了！”他张开双臂用力抱了过来。


    麦克斯笑着回抱：“谢了，Dan。”


    丹尼尔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麦克斯的肩膀，扫了一圈周围。


    “林利呢？”他压低声音，“他没来吗？”


    麦克斯握紧酒杯，眼神闪躲着看向地面：“他在伦敦。”


    “哦。”丹尼尔点点头，盯着麦克斯看了半晌，表情变得担忧，“你们……还好吧？”


    麦克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用“很好”敷衍过去。


    “我不知道。”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嘈杂淹没，“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尔笑容凝固，沉默了几秒。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说，“但我记得加州那天，你看着他的样子，哇哦。”


    麦克斯牵动了一下嘴角。


    “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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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重地捏住麦克斯的肩膀，“我不知道是谁的错，你们都有责任，或者只是时机不对。如果他对你真的重要……”


    丹尼尔盯着麦克斯的眼睛：“别让冠军成为你今天唯一得到的东西。”


    麦克斯抬起头，看向丹尼尔透彻的眼神。


    “想清楚什么是你绝对不能弄丢的，Maxie，去争取。”


    他碰了下香槟，转身去了另一端欢呼的人群里。


    麦克斯僵在原地，盯着杯子里升腾的气泡。


    丹尼尔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然生出一股蛮横的冲动，他要打给林利，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赢了？


    周围涌动的热浪让他喘不过气。他拨开人群躲进洗手间，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立刻变得遥远。


    他摸出手机，早晨发的那张猫的照片还显示未读。


    麦克斯点开对话框，突然生出几分怯意。


    他该怎么开场？嗨？好久不见？晚上好？你看比赛了吗？


    他往上滑着聊天记录，试着让自己找到一个不那么讨嫌的开场白：


    【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有空吗】


    【想见你】【我以为你会留下来】


    【想我了吗】【和我一起】


    【你在哪】


    【你在哪】


    【我想你】


    麦克斯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信息，一条又一条。


    为什么这么多要求？要时间、要陪伴、要回应，要一种能抚平自己情绪的绝对确认。


    可他呢？好像很少问起林利想要什么。


    自惭形秽的酸涩爬了上来，让他懊悔地捂住脸。


    天啊，他怎么会这么混蛋。


    蒙扎那晚林利的控诉在耳边响起：“你想要吞掉我。”


    他当时很生气，觉得林利在指责他、不理解他。但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过贪婪，像在赛道上争夺胜利一样，在感情里也只想索取。


    丹尼尔说得对。他应该去争取，但不该是炫耀自己拿了冠军，而是……一个能让林利原谅他的机会。


    麦克斯深吸一口气。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但至少，他得先说出那句“对不起”。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


    “你好？”


    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慌乱。


    麦克斯愣住：“……林利呢？”


    “你是他的家人吗？谢天谢地，”对方松了一口气，“他出了事故。”


    麦克斯的心脏停了一拍。


    “在阿波罗剧院，”对方语无伦次，“楼座区域坍塌了，就在刚才，波及了好几排座位，他被掉下来的石膏砸到了。”


    背景里传来救护车鸣笛声。


    “他现在怎么样？”麦克斯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声音，“他……”


    视线在旋转，洗手间的墙壁像是要朝他倾倒过来。


    “他昏迷了。”对方说，“我们在救护车上，医生说具体的伤势得等到了医院再看。”


    “哪个医院？”


    “UCLH。对不起我得挂了，医护人员需要……”


    “嘟——”


    门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着世界冠军的诞生。


    他的耳朵一阵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