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家，就不会有多么好的心情。林利很清楚这一点，从他踏入门厅、脱下大衣露出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开始，父亲阿利斯泰审视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三分熟，你以前喜欢的。”主座上的阿利斯泰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人将盘子端到林利面前，语气淡漠，“虽然我不确定你现在的肠胃还能不能消化正常食物。”


    林利看着盘子里厚切的羊排，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纹理渗出来，积聚在洁白的骨瓷盘底，让他幻视成阿拉巴马片场里混着黑泥的血。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了上来。


    “谢谢。”林利拿起刀叉，强压下反应。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叮。”刀刃磕在盘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看起来就像个瘾君子。”母亲艾琳娜打破了沉默。她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并没有动面前的食物，眼神在林利消瘦的脸颊上扫视，带着一种挑剔的痛心。“你在剧组都做些什么？看看你，手都拿不稳。还有你糟糕的脸色。”她皱起眉头，“毫无光泽。你正在毁掉你的这张脸。”


    林利把那只颤抖的右手放到了桌下，在膝盖上用力握紧，“工作强度比较大，妈妈。”他尽量维持表面平静：“而且为了角色，这种状况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会恢复，别担心。”


    “为了角色。”阿利斯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他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我放任你去拉达挥霍了三年，不是为了让你变成难民的。”


    他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林利。如果你所谓的事业就是让你像落魄鬼一样坐在我的餐桌上，那你最好重新评估一下你的选择。”


    阿利斯泰抬起眼皮，和林利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直直看向他：“在这个圈子里，形象就是信誉。你的身体、你的面孔，都是你的核心资产。而你现在正在让它贬值。”


    又是这套理论，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这是必须的付出。”林利忍住不耐，“电影需要这种病态感，这在业内……”


    “没人关心那部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电影需要什么，也没人关心你付出了什么。”阿利斯泰平稳地打断了他，“人们只在乎成功者，我的朋友们也只能看到这些。而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是我的儿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体面，也不健康。”


    他指了指林利眼下遮也遮不住的青黑色：“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难做。”


    林利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父亲阿利斯泰根本听不懂，也不屑于去懂什么叫表演艺术。在他的价值体系里，演员和马戏团的小丑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是否体面”和“是否有变现能力”。


    “不过，我帮你找了个补救的机会。”阿利斯泰语气缓和了些，“《1917》，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是候选名单里的第一顺位。”


    林利猛地抬起头：“你干预了我的选角？”


    “你应该感谢我的干预。”阿利斯泰看着他，“这是一部真正的A级制作。去演个士兵，穿上军装，挺直腰板。哪怕是在泥地里爬，至少那是为了大英帝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不加掩饰地轻蔑，“演一些不知所谓的怪胎，在小角色里兜兜转转。”


    他压了压桌子，“你需要一部像样的作品来‘修正’你的职业道路。”


    修正。在阿利斯泰眼里，林利好像一棵长歪了的树，需要被强行掰回正轨。


    “经纪人知道吗？”林利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你有好处。如果像你一样天真，我早就让他滚蛋了。”阿利斯泰重新拿起刀叉，“两周后去试镜。把自己收拾妥当，吃点东西，别让我丢人。”


    林利看着阿利斯泰理所当然的表情，感到一阵窒息。他无法再忍受，“砰”的一声，重重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更不会为了你的面子而去做什么‘修正’！”


    “坐下。”阿利斯泰沉下声音，“你可以走出这个门，但只要你还姓福斯特，就得去参加试镜。别忘了是谁在为你那所谓的‘梦想’买单。没有我在背后，你以为你在那个圈子里算什么？一个有点天赋的漂亮花瓶？”


    “阿利斯泰！”母亲艾琳娜惊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话太重了。


    “花瓶。”林利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评价。他没有再看向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厅。身后传来了父亲的一声轻哼：“你会去的，林利。你没有别的选择。”


    ……


    林利坐在车里，车窗外云层压得很低。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经纪人的短信。


    【斯科特：林利，我知道对你而言很难这样接受角色。但这可是萨姆·门德斯的大制作，相信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是福斯特先生牵的线，但只要进了组，表现就是你自己的，别和前途过不去。】


    林利闭上眼，头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如果他拒绝，就是任性、不成熟，是个为了可笑的自尊心毁掉前途的傻瓜。如果他接受，就是承认自己是个离了家就活不下去的废物，承认父亲阿利斯泰是对的。


    可如果是麦克斯呢？那个从来不被规则束缚，在赛道上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年轻车手。他会怎么选？


    林利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他不想把这种家务事上的软弱暴露给麦克斯，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不同的视角。


    他删删减减，试着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问。


    【L：如果有人给你一辆很快的车，但这辆车是你最讨厌的人给的，目的是证明你离了他就不行。你会开吗？】


    发送。林利将手机扔在一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想从麦克斯那里听到什么回答？


    不到一分钟，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来自Emily】的视频请求。


    视频里，麦克斯正穿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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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的车队polo衫匆匆走着。“你是白痴吗，林？”麦克斯抹了一把头发，“我刚从巡游车上下来，你就给我看这种蠢问题？”


    他走进休息室，停下脚步：“只要车是快的，我才不管它是谁给的。”镜头猛地拉近，怼到眼前，“别管车是从哪来的，也别管那个给车的人想证明什么。坐进去，踩油门，用你的速度让他闭嘴。”


    “记住，这是羞辱他的最好方式。赢了，车就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麦克斯移开屏幕，快速说道：“我要去做准备了。别掉队，林。”


    咔嗒。视频断开。


    林利在车里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是啊，麦克斯是对的。管它是谁给的车，只要它足够快。阿利斯泰觉得这是他在动用人脉“拯救”儿子的事业。林利当然也可以借着这条铺好的轨道，用自己的方式跑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经纪人斯科特的电话。


    “林利？”斯科特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劝说，“你和福斯特先生谈得怎么样？关于门德斯导演那边的试镜……”


    “帮我约时间，我会去的。”林利打断了他，“但我不需要那个所谓的‘第一顺位’。你可以告诉我父亲，我要参加公开试镜。如果我不合适，干脆就让我被刷掉。”


    斯科特在电话那头迟疑：“林利，福斯特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完全可以……”


    “那是他的事。”林利盯着挡风玻璃外阴沉的街道，“我只要一份试镜剧本。”他发动引擎，一路开回公寓。


    …


    斯科特的动作很快，试镜片段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页数不多，首页写着布雷克下士几个字。林利陷在沙发里，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阿利斯泰没有骗他，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原以为会看到那种老掉牙的、带着英雄主义色彩的战争宣言。可当他读完文字片段后，呼吸却不由自主放轻。


    布雷克下士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铁血战士，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场少年。在简短的文字里，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家乡的樱桃树，谈论着母亲如何通过樱桃的甜度来判断季节，谈论着那些与这场残酷战争毫无关系的、琐碎的温情。


    林利被这个角色所触动。在父亲阿利斯泰那种一切皆可量化的权力逻辑里，布雷克身上这样有些笨拙，甚至与战火格格不入的眷恋，反倒映衬出一种近乎奢侈的鲜活。


    林利合上眼。不管家里怎么安排，也不管剧组会怎么看他，他要做的只有尽最大努力实现这个角色。他知道，那个疯癫的、阴冷的灵魂该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周，林利把自己丢进了健身房和海德公园的斜坡。他背着装满重物的登山包，在清晨的冷风里不知疲倦地奔跑。踩在大地上的触感、清晨青草味的空气……他终于在泥土与汗水里，找到了布雷克充满热度的生命力。


    【L：谢谢你，麦克斯。】


    【Emily：虽然不知道你在谢我什么，我收下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