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连时间都被抽干了的绝对静止。


    奥罗·杰克逊号漂浮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镜子上。


    那不是冰，是海。


    海面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完美地倒映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天与海的界限彻底消失，整艘船就像是悬浮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


    “这……这里是哪里？”


    巴基趴在船舷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如同镜面般的海水。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但水面却没有荡开涟漪。


    他的手指在水中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倒影，那倒影甚至比他自己的手指还要真实。


    “本大爷……好像看到了两个自己？”


    巴基猛地缩回手，那张涂着油彩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红鼻子剧烈地抽搐着。


    “别看了，红鼻子。”


    莱恩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盘腿坐在船头的撞角上，赤裸的上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铁色，那是“酒铁矿”与“红土大陆”的精华彻底沉淀后的质感。


    他没有睁眼。


    “你看得越久，你的倒影就会越像你。”


    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


    “直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影子。”


    “然后，影子就会从水里爬出来，取代你。”


    “哇啊啊啊！鬼故事！你别吓我！”


    巴基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甲板中央，离那片诡异的海面越远越好。


    香克斯倒是没那么害怕，他正蹲在船边，好奇地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水里的那个红发少年，也在同样好奇地看着他。


    香克斯咧嘴一笑。


    水里的倒影也咧嘴一笑。


    香克斯拔出那把从海军中将手里抢来的断刀。


    水里的倒影也拔出了刀。


    “有意思。”


    香克斯举起刀，对着倒影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劈砍的起手式。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竟然从水面上传来。


    香克斯感觉自己的手腕微微一麻，低头一看，断刀的刃口上，多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这……这影子会攻击？”


    香克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是影子。”


    莱恩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幽黑的眸子里，蓝色的光轮正在无声地旋转，解析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是‘镜海’。”


    “新世界后半段最危险的‘迷途航道’之一。”


    “这里的海水里，生长着一种名为‘镜像水母’的浮游生物。”


    莱恩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洞悉之瞳】视野中，空气里漂浮着无数个只有尘埃大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透明生物。


    “它们能吸收并折射光线、声音、甚至……是人的意识。”


    “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它们制造出来的幻象。”


    莱恩站起身。


    他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甲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水面倒映出的那个“莱恩”，却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甚至……”


    莱恩看着水面倒影里那个对自己露出狞笑的“自己”。


    “它们还能复制你的力量。”


    “那我们怎么过去？”


    巴基绝望地抱住脑袋，“这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迷宫！而且还是个会吃人的迷宫！”


    “用心走。”


    雷利提着酒壶，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声音懒洋洋的。


    “闭上眼睛，关掉耳朵。用你们的‘气’，去感受那条唯一的、真实的水流。”


    雷利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见闻色在这里，有时候反而是累赘。”


    “因为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你想看到的。”


    “想看到？”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闭上眼。


    那张刚刚在空岛进化过的“见闻色之网”，瞬间张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周围的物理波动。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股由无数赌徒的贪婪和欲望凝聚而成的……“运势”之上。


    那是他在“幸运天平”塔吃下的那颗金色骰子带来的新能力。


    【洞悉之瞳·概率观测】。


    视野中，世界不再是单纯的能量流和结构图。


    而是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条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大网。


    每一条丝线，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有的通往生，有的通往死。


    而在这张混乱的网中，有一条最粗、最亮、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金色丝线，正笔直地指向前方。


    那是……“最有可能的生路”。


    “找到了。”


    莱恩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没有去掌舵。


    他只是走到了船头，对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杀机的镜海，张开了嘴。


    “咕――轰！”


    胃袋里那座沉寂已久的熔炉，再次发出了贪婪的咆哮。


    “既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


    “那我就……”


    莱恩猛地吸气。


    “啊呜！”


    他没有吸空气。


    他吸的是光。


    是那些构成幻象的、被扭曲了的“光线”！


    在他的【洞悉之瞳】里，这些光线也是一种能量。


    一种极其纯粹、却又极度不稳定的“信息能量”。


    “疯了！莱恩疯了！他在吃空气！”


    巴基看着莱恩那张大得能吞下一头牛的嘴，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随着光线被吞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奥罗·杰克逊号前方的海面，那片原本清晰无比的倒影，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彻底花了。


    幻象……被他吃掉了。


    “唔……”


    莱恩闭上嘴，打了个饱嗝。


    那个嗝里，竟然吐出了一团彩虹色的光斑，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才缓缓消散。


    “味道……”


    莱恩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


    “有点淡。”


    “像是在吃……没放盐的彩虹糖。”


    他拍了拍肚子。


    那种感觉很奇妙。


    身体没有变强，但大脑却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变得无比清醒、空灵。


    他能“看”到。


    在那片破碎的幻象之下，一条只有三米宽的、真正的黑色海流，正静静地流淌着。


    “船长！”


    莱恩回头，对着罗杰咧嘴一笑。


    “路……”


    “我用嘴巴……”


    “给您啃出来了。”


    罗杰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飞升的少年。


    他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撼。


    “这小子……”


    “连‘概念’都能吃吗？”


    “这片大海以后怕是真要被他给吃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