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木纹在颤抖。


    不是因为风浪，而是因为一只脚。


    莱恩赤裸着上身，那层深褐色的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如同潜伏的蟒蛇般微微搏动。


    他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右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竟然比普通水滴沉重得多。


    “喂……莱恩……”巴基躲在桅杆后面，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正紧张地盯着莱恩的那只脚，“你……你轻点啊！这可是刚才才修好的甲板！你要是再踩穿了，汤姆大叔会杀了我们的！”


    “闭嘴。”


    莱恩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绷。


    他现在的感觉很糟糕。


    非常糟糕。


    虽然罗杰的那一掌帮他压住了体内暴走的“酒铁矿”能量，但这副身体的密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果说以前他是“铁骨”，那现在他就是一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贫铀弹”。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呼吸，胸腔的起伏都会带起周围气流的沉闷回响。


    【洞悉之瞳】开启。


    视野中，脚下的亚当木甲板呈现出无数条受力纹理。


    红色的警报在视网膜上闪烁――如果以现在的体重自然落下，这块木板会像酥脆饼干一样粉碎。


    “太重了……”


    莱恩在心中低吼。


    这种力量如果不加以控制，他别说战斗，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会变成一个走到哪拆到哪的人形拆迁机。


    “控制……收敛……”


    莱恩深吸一口气，腹部的气囊猛地收缩。


    他试图将那股沉重到极点的“势”，像卷地毯一样卷回骨髓里。


    脚掌落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虽然没有踩穿，但坚硬的亚当木表面还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被重锤敲击后的瓷器。


    “失败了。”


    莱恩收回脚，看着那个脚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咕啦啦啦！还是不行吗？”


    罗杰坐在船头的特等席上，手里捏着一只刚从海里抓上来的大龙虾，连壳带肉嚼得嘎嘣响。


    他看着莱恩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在雷区跳舞的模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鬼，你的胃口太好了。”


    罗杰指了指莱恩的肚子。


    “你把和之国的‘铁’、空岛的‘雷’、深海的‘火’全都塞进去了。现在的你，就是一颗实心的炮弹。”


    “炮弹想要落地无声……”


    罗杰把龙虾尾巴一扔，拍了拍手。


    “那得学会‘飘’。”


    “飘？”


    香克斯凑了过来，他也学着莱恩的样子，试图轻手轻脚地走路，结果“咚咚咚”几声，踩得甲板震天响。


    “船长，这怎么飘啊？我们又没吃飘飘果实。”香克斯挠着头，一脸茫然。


    “不是果实。”


    雷利提着酒壶走过来，用那根空了的酒管敲了敲香克斯的脑袋。


    “是‘听’。”


    雷利指了指脚下的大海，又指了指甲板。


    “万物都有呼吸，都有节奏。海浪在推着船走，船在随着浪起伏。”


    “莱恩。”


    雷利看向那个正如临大敌般站在原地的少年。


    “你现在是在跟这艘船‘对抗’。你在用你的重力，去压迫它的浮力。”


    “试着去听它的声音。在它‘吸气’的时候落下，在它‘呼气’的时候抬起。”


    “把你的重量……”


    雷利的手掌轻轻按在莱恩那硬如钢铁的肩膀上。


    “融进这海浪的颠簸里。”


    莱恩愣住了。


    听？


    他闭上眼。


    那个刚刚觉醒、融合了雷电与灵魂碎片的“见闻色之网”，瞬间张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敌人的杀意，也没有去寻找食材的弱点。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


    “哗啦……哗啦……”


    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吱呀……吱呀……”


    龙骨在水中受力变形的声音。


    “嗡……嗡……”


    那是木板纤维在拉伸、回弹的微弱震颤。


    世界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一张动态的波纹图。


    奥罗·杰克逊号不再是死物，它像是一头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鲸鱼。


    船身上升。


    船身下沉。


    左倾。


    右倾。


    莱恩的身体开始随着这些波纹微微晃动。


    他体内的骨骼，那些沉重如山的金属微粒，竟然在这股韵律的带动下，开始了一种极其微小的、类似于液体般的流转。


    “就是……现在。”


    当船身随着一个巨浪被抛向最高点，即将下落的那一瞬间失重感传来。


    莱恩动了。


    他抬起脚。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落脚。


    “……”


    没有声音。


    没有裂纹。


    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扬起。


    他那双足以踩碎岩石的脚，就像是一片落叶，轻柔地贴合在了甲板上。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了这艘船的一部分重量，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自然律动。


    “成……成了？”


    巴基从桅杆后面探出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莱恩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稳如泰山，却又轻如鸿毛。


    那个刚才还在把甲板当饼干踩的怪物，现在竟然像是在波涛上跳舞！


    “呼……”


    莱恩走了十几步，停在船舷边。


    他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狂躁的红光终于彻底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宁静。


    “这种感觉……”


    莱恩握了握拳。


    力量没有消失。


    但那种时刻想要爆发、想要破坏的冲动，被完美地收束进了骨头缝里。


    就像是把一头暴龙，装进了一个精美的绣花盒子里。


    “控制住了。”


    莱恩转过身，看向罗杰和雷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船长，副船长。”


    “这门课……”


    “我算是及格了吧？”


    “咕啦啦啦！勉强凑合！”


    罗杰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海域。


    那里的海流变得更加湍急，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


    “既然学会了怎么走路……”


    罗杰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准备好跑起来吧！”


    “前面的路……”


    “可是连‘路’都没有的！”


    “我们要进入最终的航道了！”


    听到“最终”两个字。


    莱恩肚子里的那声雷鸣，再次低沉地响了起来。


    但他没有让它炸开。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别急。”


    莱恩舔了舔嘴唇，眼中的绿光内敛成了一条细线。


    “好饭……”


    “不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