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每望着自己的本命灵器，顾千远却总能一次次坚定。


    她坚信——


    她有着一个妹妹。


    那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存在。


    她与她，心脉相连，一母同胞。


    无数次午夜梦回，顾千远一次次从梦魇中惊醒。


    她终日恍恍惚惚，反复怀疑自己。


    每当她执起那柄长弓；每当她念出一句诗停下来等候有人接上后半句；每当她上阵杀敌时箭矢总是下意识只覆盖半数领域无法清缴全部敌人，每当……


    她又一次次确信，她曾有一位妹妹。


    一年年过去，顾千远的心魔愈加严重，她的旧伤也因此难以治愈。


    是萧青岚治好了顾千远的伤，还练出丹药替她维护伤势，顾千远承了萧青岚的恩，便立誓直至她死亡，会永远替天启国主守护天启百姓。


    除此之外，顾千远的日子再无半分盼头。


    顾家双星，千远月明……


    明月西沉，千山又该如何延绵远方……


    几年过后，顾千远渐渐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对自己当时冲动下与萧青岚结为道侣的选择并不后悔。


    当年为救她，萧青岚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在那相处的数百年中，她已知晓萧青岚喜欢的是自己，如此就当是报他的恩吧。


    就这样，顾千远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年。


    在妹妹死后的第十三年，顾千远见到了一个孩子。


    那样小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的面前。


    只一眼，顾千远便确信，这是她妹妹的孩子。


    她跪倒在床榻边，眸中水光凝聚，一滴滴落下，一行行清泪连绵不绝地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直至最后，泣不成声。


    “小月……”


    “我的小月……”


    “你是存在的……我是有妹妹的……”


    可是小月，你怎么会有一个孩子，为何不肯告诉我，白白害小郗受了如此多的苦……


    小月啊小月，温执玉与你到底算计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顾千远对温执玉乃至对整个温家都含着怨，她觉得小月的消失必定与温执玉有关。


    在与虞既白那次谈话后，她索性也断了与虞既白的联系。


    只自己一个人，守着那些记忆慢慢活着。


    顾千远本不想对外宣称小郗是自己的女儿，因为那意味着就连她自己也彻底承认了顾月明是不存在的。


    她做不到。


    可萧杙那孩子说——“我们给小郗一个家吧。”


    望着床踏上瘦弱的身影，顾千远根本无法拒绝。


    那是她妹妹的孩子，怎么偏偏也这样苦……


    十三年前，她无力阻止妹妹的离去；十三年后，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再度死在她的眼前。


    小月啊，我无需怀疑她的身世。


    她与你，生的格外像。


    ————————


    顾千远哽咽着抬手轻轻抚摸上温郗的面容：“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是我在这世上最了解的人；是我在这世上最挂念的人。”


    “小郗，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自当以性命相护。”


    如果顾千远有孩子，她一定会自小培养孩子的见识，培养她的勇气，她的能力，她的坚强……


    可温郗，是顾月明的孩子。


    是她那不留一丝痕迹的妹妹的女儿，她不敢，她不敢……


    所以，她极尽呵护，甚至到了有些疯魔的地步。


    无所谓了，只要温郗平安，一切都无所谓。


    没有灵根，没有能力，身娇体弱，都无所谓！


    她妹妹已经死了！


    温郗绝不能出事……


    顾千远露出一抹笑容，眼角的泪还是不断流下：“小郗，我是她存在的见证；而你，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她来过这，但也只是来过，只给我留下一个你。”


    “谢谢你，小郗，谢谢……谢谢你还记得她……谢谢……让我不至于永远怀疑我是个疯子……”


    温郗抬手抓住顾千远的手腕：“所以，我该唤你一声姨母。”


    顾千远抱着温郗哭了许久，许久……


    …………


    当温郗走出青云殿时，天启跟来的女侍立刻行礼——


    “昭舒公主，我等向两仪婆娑树祈佑，望您岁岁安康。”


    温郗一怔。


    领头的女侍上前一步：“昭舒公主，您要跟国后娘娘一起回天启吗？昭望殿一直都有专人打理，您可以随时回来。”


    “你喊我什么？”温郗回过神来。


    “公、公主……”


    温郗：“不，我是说，封号……”


    女侍面露担忧：“昭舒公主，您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郗已经听不到眼前人在说什么了，眸光闪烁间，神色有些恍惚地朝殿外走去。


    昭舒……


    昭望殿……


    温郗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下不由得一酸，眼角的泪意竟是怎么都忍不住。


    昭舒、昭望……


    昭昭望舒——


    明月昭昭，以寄相思。


    故以相思寄月明。


    明月高悬，云层稀薄，清亮的月光自苍穹洒下，照在绵延的青云山脉上。不远处宫殿前弟子们庆祝的热闹声不绝于耳。


    温郗抬头望向今晚的明月，低声喃喃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妈妈，这句话您念过无数次，是想对您一母双生的姐姐说吧……


    为了带我走，你到底放弃了多少……


    妈妈，您是将什么都放弃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