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一片昏暗中浮浮沉沉，生真只知道自己似乎被什么人托起，脚步声，吱呀声，周围传来嘈杂的嘶吼又逐渐远去，所有的一切都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分辨不清，只有心口处强烈的灼烧感始终占据着他大部分的感官，沿着胸腔直往肺腑窜去，似乎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体内似乎在火上炙烤，皮肤却传来一阵阵刺激的冰凉，这让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在登特叔公的手术台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术室的灯光强烈到睁不开眼睛，他能感觉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感觉，带着刺骨的凉意和微妙的疼痛，只是四肢酸软，意识不清，连发出声音都是一种奢望。


    他躺在手术台上，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一股奇怪的血腥味混着腐烂的气味不受控制地钻入鼻腔，涌入胃袋，强烈而真实的的反胃与窒息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逃离了斯托马克，而刚才那些只是自己尘封的记忆，在熟悉的环境中一点点复苏了。


    只是难以忍受的反胃感与忽冷忽热的刺激并不是错觉，他咬牙缓过这一阵后，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灯光刺得眼睛流出生理泪水，大脑似乎还有点意识不清，他复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避开光源重新确认眼前的场景，刚才视野中的画面确实与梦中的场景一一重合了，这下他真的开始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这里是叔公的手术室，或者说，现在是尼耶鲁布的手术室，而他被随意搁置在了手术台上。


    心脏传来绵密的疼痛，但还能忍受，尼耶鲁布下的毒似乎并不深，至少他并没有像叔公那样当场毒发身亡。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周围没有人，因为处于地下，连风声都没有。视野正前方的不远处堆叠着类似胶皮的东西，不算厚，也绝不光滑，嶙峋覆盖着鳞片状的纹路，层层叠叠数量颇多，只是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攀着手术台起身朝那边挪了几步，铁锈色的光线之下，那堆东西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这胶皮状的事物似乎有着砂糖人的样貌，一人大小，四肢连着躯干，头颅的位置是空的。每一只的外表都覆盖着完全不同的鳞片状外骨骼，腹部的位置同样有一张口器状的器官，只是里面没有红舌，却有可供人皮小偶插入的凹槽。


    腹口改造过的痕迹？


    生真的头皮略有发麻，他慌忙观察起本该连着头颅的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似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有细小的事物挂在上面随着空气的流动轻微摇晃。


    那分明是连着皮肤与筋脉的碎肉！


    猛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数步，血腥气猝不及防地涌入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卷土重来。


    他捂着嘴巴几乎半跌向身后的手术台，慌乱之中，右手似乎掐住了什么东西，家族的印记闪过，一阵齿轮运行的声音过后，前方的墙壁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暴露出一道铁黑色的大门，只是没有光源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


    手术室中居然还有密室！


    生真深呼吸几下压下心中的慌乱，向前走了几步，正待细瞧，里面竟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梦境中听到的纷乱嘶吼便在耳边突兀乍现！


    “黑暗零食！”


    “给我黑暗零食！！！”


    “兰戈·斯托马克！！！”


    似乎察觉到生真的存在，大量的活物一个接一个不停撞上铁门发出剧烈的哐当声，大量枯瘦嶙峋的手臂从缝隙中挤出胡乱抓取，不过几下便一把抓住了鲜红的衣料。


    一股巨力袭来，生真还未做出反应便瞬间被拖到铁门面前，当场与一个眼球凸起的怪物贴上了鼻子。


    浓烈的恶臭直窜脑门，他惊叫出声，疯狂甩开抓着衣料的枯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下意识想要抓起饱藏，却猛然想起百饱瓶早就被尼耶鲁布夺走了。


    而就在这时，紧绷的腰背突然被一双手抵住，后脖颈随即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你终于醒了？”


    他几乎跳了起来，慌乱中直接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


    ————————


    尼耶鲁布拉上机关暗门，四周终于清净下来，他慢悠悠越过那堆人皮尸体，拉了张椅子坐下。面前的半砂糖人脸色比昏迷时还要难看，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不小心打开了暗门，你应该是这段时间除了兰戈哥哥以外他们见到的第一个斯托马克。”


    缓了几口气，生真才察觉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半撑着手术台，刚才一瞬间的视野逐渐在大脑中成型，那居然是一间监牢，里面压满了大量的砂糖人。


    是的，他们都是砂糖人，甚至应该地位不低。虽然生真没真正进入过砂糖人社会，但不管怎么说也在斯托马克生活了十八年，他们身上的衣料即使早已破烂脏污，极难辨认，他也能一眼认出其中的繁复华贵。


    按照尼耶鲁布的意思，他们应该就是所谓的“不听话的贵族”，被兰戈或诱骗或威胁吃下最新型的黑暗零食，最终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们大概对斯托马克痛恨至极。


    “你们这么做，不怕引来博卡的注意吗？！”


    “博卡？”


    尼耶鲁布冷哼一声，“总统选举在即，兰戈哥哥拉拢了几乎所有的贵族，不听话的也就只剩这些，就算博卡那家伙发现了又怎么样？只要没有证据，根本不会对我们家族有任何影响。”


    黑暗零食就是最好的证据！


    生真正想张口反驳，尼耶鲁布却直接打断了他，“那群贵族都是利益至上的家伙，根本不可能将证据暴露出来，更不要说寄希望于博卡发现后将其公之于众。但凡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砂糖人都不会是什么好货色，你不要太天真。”


    “原本兰戈哥哥都已经胜券在握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栽在了你的头上。红腹口，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尼耶鲁布的面色稍显不悦，他前倾身体，半撑着下巴，直勾勾望向井上生真。


    “你说，你该怎么负责家族的未来？”


    “不如给你个选择怎么样？”


    尼耶鲁布站起身，慢悠悠拂过衣服上的褶皱，背着手走到生真身侧，“你与我联手，我的头脑，加上你的力量，当然，还有救世主K。就凭我们三个，必然能让斯托马克家族顺利登上顶点！”


    “什么？”


    生真拧着眉疑惑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放心，我和兰戈哥哥不同，一点都不歧视你的人类血脉，非常乐意与你合作～”


    “你疯了吗？！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且不论尼耶鲁布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也不去思考事成之后他会不会卸磨杀驴，光凭一个完全不清楚底细的救世主K，就绝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尼耶鲁布似乎完全不在意生真的态度，随意瞥了眼地上层层叠叠的人皮尸体，轻笑一声道：“那是你还没有明白救世主K真正的强大之处。”


    “你现在看到的救世主K可没有任何实验体，是那张黑腹口自己成长为了现在的样子。可能是苦涩加布本身就由你的基因繁育而成，所以以此为基底的救世主K自然也就演化成了这样，当它真正成型的那一刻，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尼耶鲁布推了推金边眼镜，金色的瞳孔中不自觉流露出兴奋的神色。“那家伙通过吞噬其他生物的生命力以此来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只要有足够多的食物，它可以永远维持下去，换句话来说，它只要存在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消亡。这就是酸贺想要的永恒生命，很不错不是吗？”


    吞噬生命？！


    生真的瞳孔陡然放大，他下意识望向那堆失去脑袋的人皮尸体，似乎猜测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怪不得临时工从人类世界消失了，原来他们早就成为了救世主K的祭品！”生真一把揪住尼耶鲁布的衣领，压着怒意，“你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对方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还打算救那群临时工吗？”


    “别开玩笑了！他们吃的又不是最新型的黑暗零食，不过是一群受不住诱惑的蠢货，这群人就算没有成为救世主K的祭品，最后也会死在你们手里，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他掰开生真的手腕，向他靠近了一点，空气中刺鼻的腐烂味道里隐隐混入了一丝清新的气息，于是他笑得更加灿烂。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一切不都是你的错吗？如果不是你，连[救世主K计划]本身都不可能出现！”


    “你应该已经看到实验室里的报告了吧——那份[红腹口尸检报告]。”


    “什么意思！”


    生真内心悚然一惊，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


    “其实早在叔公失踪没多久我就发现这东西了，虽然被藏得很深，但我对他太了解了，他经手的实验资料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明明写的是尸检报告，研究对象却奇迹般地复活了，还好端端地被父亲关在屋子里，不觉得实在过于颠覆认知吗？虽然我到现在依然看不太明白叔公报告里的部分内容，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了[永恒生命]的想法。”


    “只是碍于父亲对你的保护，我始终动不了手，于是我便暗中怂恿兰戈哥哥，让他逐渐对父亲心生不满，暗起杀心。与此同时，我来到人类世界，顺利勾搭上因孩子早夭而濒临崩溃的酸贺研造，并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渗透给他，于是[救世主K计划]的雏形顺利诞生。”


    “一切安排就绪，只需要等待那么一个契机。”


    尼耶鲁布伸出一根手指，笑容满面地凑到生真面前。


    “那个契机......就是一年前我逃离这里的那天......”


    生真听得一阵手脚冰凉，脱力靠在手术台上，大脑乱成了一团。


    “没错！”尼耶鲁布赞许地打了个响指，“兰戈哥哥终于用我提供的毒药顺利杀了父亲，又迫不及待地想把你们母子一同干掉。我当时还有些担心你真的会被做成压缩人类，不过正如同报告中说的一样，你果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死掉，于是我暗中做了些手脚，让你顺利逃往了人类世界。”


    “居然是你......”


    尼耶鲁布轻哼一声，语气微扬，“你以为光凭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砂糖人真的有可能从兰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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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的特工手中逃离工厂，还顺利摸到门之空间吗？别做梦了～”


    “后面的一切你应该都已经清楚了。我根据叔公遗留的腹口改造报告进行完善，协助酸贺研造进行人类的人体改造实验，成功为你创造了更多更棒的对手，甚至伙伴。而通过瓦伦，酸贺研造也获得了你的信任，成功取走你的基因，计划一下子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要不是酸贺研造那个蠢货突然出现问题，我甚至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全新的能力，全新的对手，全新的数据，救世主K计划一步步完善，直至如今，你竟然会变得如此强大！”


    “而它......也终于成长为了你的模样！”


    似乎是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尼耶鲁布一口气将所有的真相全盘托出，瞳孔微张，朝生真一步步靠近，如同一个迫不及待想获得夸赞的孩子，直到对方退无可退。


    “你现在明白了吗？只要你愿意和救世主K，也就是我联手，再加上兰戈哥哥执行了大半的计划，整个砂糖人世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我们！”


    “这就是最棒的！”


    ————————


    缜密的计划，长达十几年的安排，顺理成章的逻辑，所有人似乎都成为了尼耶鲁布掌中的玩物，但是......


    不对劲......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脸上，生真安静了片刻，别开脑袋，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对于你来说，我应该是个十分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吧。”


    他抬眼看向尼耶鲁布，挑了挑眉，发出一声轻佻的疑问。“既然救世主K如此强大，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反而拉拢我，游说我？嗯？”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让我发现这群被抓捕的贵族？”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整个斯托马克只有我们三个？”


    生真微抬下巴，勾了勾唇角，状似疑惑道：“难道是为了不让我看见窗外的光景？为了误导我你们已经胜券在握？而救世主K其实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完美？”


    “让我猜猜......”


    生真面色不变，指尖一下一下轻敲手术台，清脆的金属声中，尼耶鲁布嘴角抽搐了几下，脸上的笑意似有僵硬。


    金属敲击声陡然顿住。


    “其实博卡已经对你们采取行动了吧！”生真心中了然，眼神一下变得锐利，“他们就在城堡外面伺机等候，一旦答应你们的要求，博卡第一个盯上的就是我！”


    心思被当面戳穿，尼耶鲁布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金色的瞳孔陡然收缩，如同一条即刻准备绞死猎物的毒蛇！


    生真心头一颤，刚想与他拉开距离，一股巨力袭来，眼前一花，后背随即猛地砸在了手术台上。


    “呃——”


    “你搞错了，红腹口！”尼耶鲁布咧开嘴角，笑容满面，眼神却透着狠厉，“我现在不是在邀请你而是在命令你！”


    他瞪大了眼眸，下意识想要张嘴呼吸，可是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扼住咽喉，即使再怎么使力空气都流不进一丝一毫。


    他双手死死钳住那只手，企图扣出一道缝隙，但是毒性还没消退，手脚酸软，根本抵不过对方的力量。


    不过片刻，那张温和柔软的人类面孔就泛起了青紫色，双手失去力道，直直往侧边垂落。


    尼耶鲁布这才猛然意识到再继续下去红腹口真的会死，当场放松了力道，空气猛地灌入胸腔，生真还没缓过气，脖颈再次被狠狠捏住，整个身体直接被提了起来，如同破麻袋一样瞬间甩了出去。


    “人类确实太脆弱了。”他啧了一声，嫌恶地甩甩手腕。


    后背猛地砸上那堆人皮尸体，坚硬冰凉的砂糖人表皮一下倾倒，接二连三砸在了生真身上，浓烈的尸臭味随着空气的大量涌入瞬间灌进整个胸腔，他几乎条件反射地佝偻起身躯，捂着喉管差点吐出来。


    “你现在中了我的毒，又没有饱藏傍身，想要杀掉你根本就是轻而易举！我现在是在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尼耶鲁布甩开细剑，冰凉的剑刃瞬间化为长鞭，一下缠绕上生真早已青紫的脖颈，硬生生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怎么选？”


    生真足足喘息了十多秒，眼前的画面才一点点清晰。


    “好......狼狈啊......尼耶鲁布......”


    他再次扯起嘴角，露出一副嘲讽的模样。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足足静默了三五分钟，尼耶鲁布终于轻叹一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物，再次变回矜贵优雅的科学家。


    “我原本想和你好好说的，很不幸，我亲爱的弟弟不是很听话，但我确实不会杀了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金色的小盒子，当着生真的面缓缓掀开盖子，浓郁的奇妙气味钻入生真的鼻腔，甚至让他觉得呛鼻。


    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黑暗零食！


    “你应该还没尝试过黑暗零食吧～幸好我这里还有一块，最新型的样品，专门为你留的，想不想尝尝？”


    他抬了抬金边眼镜，朝生真露出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