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红房子(14)
作品:《幽灵许愿守则》 诅咒域外,红梅小区。
半空中的黑色漩涡已经停止凝聚了,甚至连原本的形状都维持不住,正在缓慢地溃散。
扭曲的空气波动着,似乎正在从某种急剧衰弱的力量中挣扎出来。
“畸变停止了……”徐成蹊不敢置信地喃喃,“诅咒域……在消失?”
——有人在域里杀死了诅咒!
漩涡终于走向了崩溃,余波向四周荡去,浓郁的黑雾在帐中弥漫开来,那是诅咒死后残留的强烈怨气。
黑雾被搅乱,隐没在雾气后的红梅公寓中,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徐成蹊顿时警惕:“异常事务管理局第十一分局执行队!报出你的身份!”
——自由除魔师行事大多随心所欲,即使祓除诅咒也不一定是同伴。何况诅咒域畸变可能就是由这个人引起的!
“灵异协会的在册赏金猎人,联盟除魔师登记编号A370549,受托来此。”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几分疲惫:“接受调查。”
隔着缭绕的雾气,他们看清了那个走出公寓的人影。
这是个莫约二十岁的年轻人,身形劲瘦,面色苍白,侧脸的轮廓俊秀而清晰。
没有武器,也没有鏖战后的杀气,满身的斑驳血迹甚至彻底掩盖了衬衫原本的颜色。
他肩上还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全身都是灰和土,但不像有伤。
陶桃愣了愣:“小周?”
周少麟也看清了他们。他的目光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后道:“陶姐。”
“怎么是你啊!”陶桃惊讶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很快走到两方中间,对徐成蹊和裴誉介绍道:
“徐队,裴特级,这个人我知道。自由除魔师周少麟,在灵异协会暗网上接任务,档案记录良好。我之前在诅咒域现场见过他几次,很配合管理局工作的。”
她又转向少年:“这是总部特派干员裴特级,这是执行部二队队长徐队。我们是观察到诅咒域畸变来处理状况的。小周先解释一下吧?”
“你们好。”周少麟礼貌地向他们致意,“周少麟,自由除魔师,受雇进域救人。”
他把昏迷的青年递出去:“这是失踪者赵嘉言,我的任务对象。在诅咒域畸变的时候,我先用屏珠护住了他,应该没有大碍,只是现在还昏迷不醒。可以先把他送去医院吗?”
“域里发生了很多事。关于畸变的原因和过程,稍后我都会向管理局报告的。”
“好。”徐成蹊上前接过赵嘉言,“后面都可以由管理局接手了。你休整一下,之后再报告情况。”
如陶桃所说,这个少年除魔师还真是非常配合。
致使诅咒域畸变本身是极其严重的事故,可能导致上百人的死亡或者整支同级执行队的覆灭,但既然他杀死诅咒阻止了畸变,事件也算有惊无险地落幕了。只要调查结果没有问题,管理局不会多作为难。
……倒是他的状态让徐成蹊有些不安,从畸变域血战出来的人很少有这么冷静的。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分明伤得很重,行动却好像没有受到影响。
“你感觉还好吗?是否需要治疗?”徐成蹊说,“对于在诅咒域中受伤的自由除魔师,管理局可以提供医疗保障。”
“对,先去治疗吧。”陶桃附和,目光满是担忧,“……怎么能伤成这样?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吧?”
“——不需要!”
冷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斩钉截铁,不容回转。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裴誉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周少麟:“他不需要。”
空气霎时安静了,几秒钟漫长得仿佛好几个世纪。
在裴誉眼中,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飞速地斑驳、褪色、消逝,天地之间,只留下了那一个浴血而出的影子。
祓除过无数诅咒、拯救过万千生命的特级裴誉,凝视一个人的眼神,从未如此的……寒冷。
寂静之中,周少麟淡淡道:“谢谢陶姐和徐队,是不需要。”
他把包挽在身后,向前走去。
裴誉依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连根都长在了地里。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你还没死啊。”
周少麟的步子顿了顿。他停在原地,微微侧过脸,像是要回头,但终究没有回头。
“……深表遗憾。”
*
初升的朝阳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公路飞驰。
赵嘉言盖了条毯子睡在最后一排,周少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陶桃握着方向盘熟练地拐过一个弯,将油门踩到最大档。
诅咒域已经消散,裴特级和徐队留下清理现场,她负责先送两个涉事人回去。
透过车内后视镜,陶桃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周少麟。
少年裹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一身是血的样子很悚人,一上车就拿出件外套穿上了。
如果忽视满身萦绕不散的腥锈血气,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学生。
陶桃不由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少麟时的情境。当时她还是个刚被调配过来的新人,负责前台登记和档案管理。
尽管理论上所有的除魔师都受管理局管辖,但自由除魔师毕竟不在此任职,考证之后除了一年一度的档案更新,平时都不会向管理局汇报现状。
陶桃白天没有要紧事,坐在前台不是补觉就是百无聊赖地翻工作手册。某个千篇一律的下午,白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礼貌地说,您好,异地登记。
异地登记是个理论上的流程,要求除魔师如果在外地三天以上,就要去当地的管理局登记行程,这是为了更好地管控这些身怀异术的通灵者。
话虽如此,但自由除魔师来路多种多样,性情或是散漫,或是乖僻,很少有严格遵守条例的。只要不出事,管理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还是陶桃第一次见到这么遵纪守法的自由除魔师,她记住了这个孩子。
周少麟,十八岁,三级除魔师。将在天海市暂居四年,原因是上大学。
他甚至考上了名校。业务和学习两手抓两手硬,给了陶桃一点大大的卷王震撼。
除魔师和普通人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选择正常上学是远离这个圈子的信号。但自那之后,陶桃又在诅咒域消散后的现场见过他好几次。
自由除魔师祓除诅咒后时常会找管理局后勤部清理现场,独自执行任务的就更是这样。这么年轻的除魔师普遍经验很少,本不该独自接受委托进入诅咒域,可周少麟好像并没有什么师长、同伴或搭档。这个少年永远是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等到管理局来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解决了。
陶桃甚至从没见他受过伤。
分明还是刚入行的年纪,行事的沉稳冷静却超过许多经验丰富的除魔师。即使刚刚越级从畸变诅咒域中生还,也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
如果不是天生情感冷漠,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习惯了。
……习惯了些什么呢?
“小周,真的还好吗?”陶桃忍不住问道,“需不需要止痛药之类的?我找个地方停车给你看看吧。”
“谢谢陶姐。”周少麟淡淡地说,“真的没事。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在看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那张苍白而俊秀的脸,有种大理石般透明的质感。
“那你先别看消息了,睡会儿吧。”陶桃又道,“报告的事不用担心的,管理局只是要了解下情况。诅咒域那么危险多变,发生意外也没办法。”
“好的陶姐。”周少麟说,“我写完报告就睡。”
陶桃:“……”
啊?
我以为你在玩手机,原来你在写报告啊?
任务一结束就开始写?伤成这样不休息就开始写?
——这小孩上学一定很卷吧!!
“别这么勉强自己啊。”陶桃赶紧说,“也不是非要书面报告,你口述过程我们整理就可以了。如果有什么事要特别交代处理的,就直接告诉我吧,我都会转达的。”
打字的手停住了。片刻后,周少麟开口道:“……我在诅咒沈天合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一个叫基石药业的涉黑公司。”
“成员包括多个通灵者甚至除魔师,涉嫌高利贷、经济犯罪、故意杀人和贩卖毒品,直到三年前都一直隐藏得很好,近况不明。”
“我会从记忆碎片中整理出人员、据点和业务的情报交给管理局,希望管理局能协同警方解决这件事。”
“结束后,我想知道处理结果。”周少麟缓缓说,“如果需要援手,我也很愿意。”
琥珀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光。那其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对视时却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陶桃点了点头:“收到,交给我们吧。”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红色的阳光穿过淡薄的云层倾泻下来,透过车窗,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和煦的光晕。
短暂的沉默后,周少麟又轻声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委托管理局来做。”
*
半小时前,红梅公寓。
诅咒已死,域中的一切都在自上而下地消逝——树木,楼群,甚至坍塌的废墟。
眼前的景象错乱地变化着,时旧时新。三年前的虚幻、三年后的现实,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周少麟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公寓中,不疾不徐。他从不担心在诅咒域中迷失,金冥瞳之下,虚实的边界泾渭分明。
“燃血”已经结束,焚血却没有那么快平息,暴烈的火焰仍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如同脱闸的狂龙。管理局应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但他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见人。
距离诅咒域彻底消散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他想先去一个地方。
在现实中的对应位置,周少麟找到了那个地下室。
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了,地盖上还压着一台锈迹斑斑的废弃自行车。地盖边缘的缝隙甚至都模糊了,仿佛已经与地面长在了一起。
周少麟把地盖掀开,厚厚的浮尘扬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了两圈。深呼吸数次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与在诅咒域中看到的别无二致,阴暗、破旧、凌乱,许多杂物堆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总是生活在这种地方,大概会觉得很压抑。
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每个角落都结着破烂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味道。周少麟打着手电筒扫过地下室,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所预想的东西。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把灯光照向了笼着帐子的床上。
星星灯挂在床头,轻轻摇晃。
尽管自认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真正看到沈月的那一刻,周少麟还是感到心脏骤然停跳了几秒。他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却连目光都被眼前的一幕冻结住了。
不知多久之后,他轻轻关掉了手电。
白色的光柱熄灭了,但地下室并没有彻底陷入漆黑,因为地盖没有合上。周少麟不想再合上。
熹微的天光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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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井口洒下来,他站在明暗的交界处,面对着那具静默的白骨,闭了闭眼。
一声很轻的叹息。
阴影中还站着另一个人,她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周少麟抬眼,“还不走吗?”
白幽站在床边:“不肯惠顾的客户管不到我哦。”
在现实世界里,白幽的身形是虚幻的,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影子,透过她甚至可以看到后面的墙壁。
诅咒域已经被摧毁,白幽却还未离开。管理局的人已经在门外了,其中大概率有一级除魔师。如果等到域彻底消散,双方见面,一场围剿战在所难免。
周少麟不知道她的想法。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可以和平对话的时间。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周少麟说,“为什么第一个愿望没有收取代价?”
“不是说过了吗。”白幽漫不经心道,“因为他在公园里陪我说话,让我心情变好了。”
“只是因为这个?”周少麟语气很淡,“生机术的本质是用灵力修补经脉,损耗极大,灵体使用甚至伤及本源。想得到这种馈赠,只需要陪你说几句话?”
这完全违反诅咒的逻辑。
为执念所驱使的诅咒,以强化自身为绝对本能。无论杀死人类,抑或吞噬同类,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但生机术的负荷对诅咒太过沉重,已经超出了白幽能从愿望中获取的力量。
所以她才会被封印。
沈月吞噬沈天合后是一级诅咒,白幽既然能在实力上压制沈月,本不应受制于一级的死匣。
被困笼中,不只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犹豫了,也因为她确实变弱了。
地下室寂静了几秒。
“嗯……”白幽沉吟了一会儿,仰起脸,“好吧!其实是因为苏醒之后,我听到的愿望都是什么智慧啊,财富啊,容貌啊之类大同小异的东西,很久没有听到谁真的许愿想救人了。”
“真心为别人许愿,甘愿自己承担代价,这不是很有趣吗?我想知道许下这种愿望的人是怎样的,所以两个愿望,我都没有拒绝。”
“有趣么?”周少麟静静地看着那截白骨,“这个结局。”
“……”
白幽的嘴角轻微扬起,声音轻冷:“如果我说有,你会不会再杀我一次?”
但没等周少麟的回答,她就已经就转回了床边,面对那具小小的尸骨,回到了波澜不惊的语气:
“可惜答案是没有。”
女孩不知从手腕上摘下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沈月的身侧。
斑斓的光芒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后隐没在黑暗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漆黑的湖泊,没人看清是否泛起涟漪。
“你们人类啊,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非常无趣。”
*
黑帐之下,红梅公寓。
诅咒域已经彻底消散,漆黑的怨气却仍萦绕在废楼区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诅咒最后的残留,如果溢散到黑帐之外,会极大地污染普通人的神智,甚至可能造成极端的疯狂行为。
正因如此,祓除诅咒后清理现场是必须的。驱散怨气也是件挺费时费力的事,要么使用灵器先行收容,要么直接用灵力对冲净化。
放在平常,驱散一级诅咒畸变后留下的怨气至少也要一个小时,但今天,徐成蹊却早早地结束了工作。
——苍紫色的雷电以裴誉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势如万钧,所过之处的黑雾摧枯拉朽地溃散,直至彻底湮灭!
雷光闪逝,天地一清。
裴誉在瞬间荡平了所有的怨气,只用了一个基础术式。
“没有其他诅咒残留的痕迹。”年轻的特级冷漠地给出判断,“双诅咒域,一个吞噬了另一个。”
他转身离开:“诅咒核收容完毕。走吧。”
回程的路上,裴誉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下午,管理局委派的后勤队来到了清理过后的现场。
两个后勤队员背着装备,来到了一楼的车库。地下室的位置实在很偏僻,但他们还是找到了,因为移开的地盖没有合上。
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前,两人戴上口罩,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他们已经从简报中大概了解了事件的前因后果,但在看到这一幕惨状的时候,心情仍然无比复杂而沉重。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队员不忍地闭上了眼,“人间惨事啊……”
另一个队员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地下室的遗骨和其他物件,将星星灯、兔子玩偶、涂鸦画在写好名字的箱子里整齐地摆放好,还有一本翻得很旧了的猫猫封面的日记。
委托这件事的除魔师特地列了一张清单,他们知道什么是要和这个孩子一起下葬的,只希望这些能陪她安眠。
“啊。”一个队员忽然拎起个闪闪发亮的物饰,“这还有一串手链!”
一个星月夜空款式的手链,表面涂了亮闪闪的彩片。看上去还很新,安静地躺在枕上,像是刚刚才被谁放到这里。
清单上没有写这个,很正常,总不可能全部覆盖的。他们自己也会根据判断收拾一些东西。
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串手链,他侄女小学门口经常卖。这还是个不能调节长度的款式,对小女孩来说有点松脱。
不过小孩子不就喜欢收藏这些亮闪闪的小饰品吗?她再长大几岁就能戴了。
和那个星星灯像同款的,也许是来自父母的礼物。
“应该是这孩子生前的东西。”他把手链放进箱子里,“都葬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