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红房子(13)

作品:《幽灵许愿守则

    自古而来,除魔师都是最为强大而罕见的特殊存在。


    人为万物之长,生而灵性,即使如此,也只有极少数人才具备真正的通灵天赋,足以在觉醒后使用灵力、修习法术。


    而在这群罕有的天赋者中,又只有更少一部分人能有幸自幼入门、成长,捱过漫无止境的苦修与历练,真正掌握超越常理的力量。


    正因如此,除魔师万中无一。


    在诅咒横行的年代,为了培养更多除魔师,世家大族与玄门组织尝试过许多方法。但培养的空间终究是有限的,因为即使后天训练可以补足,先天天赋也不可改变。


    所幸祓除诅咒的方法本就各种各样。术法、灵器、符箓,甚至足够强大的体魄,都可以成为有力的倚仗。


    而这其中,受通灵天赋牵制最小的,就是个人体质和能力。


    ——速度、力量、反应,乃至自愈力。既然通灵天赋有所不足,那在其他方面就更要远远碾压常人。只有这样,才能在非人的战场上求存。


    谁更残忍,谁更坚韧,谁伤而不死,谁就能在与诅咒的对抗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灵界之门已经永远闭合,灵气日益衰微,人心所孕育的诅咒却始终存在。末法时代降临后的千百年里,无数人都在这条后天的道路上呕心沥血、皓首穷经,追寻人力所能抵达的究极。


    “……人类的欲望果然能诞生无穷的创造力。”


    白幽轻声感叹:“真厉害啊,把你这种毫无灵力的人变成了这幅怪物样子。”


    此刻注视着,才能感受到在周少麟身上发生的治愈是何等不可思议。


    血液加速流动,心跳频率提升,钢筋翻卷的血肉以缓慢但确乎可见的速度被新的组织填平,折断的胸骨相衔,像是焊接两段钢铁。


    这是绝无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类身上的自愈奇迹。


    周少麟显然清楚自己的体质,并完美地利用了它。所以他无比习惯于用以伤换伤的打法来迅速结束战斗,因为龙雀对诅咒的伤害是不可逆的,而只要不是瞬间死亡,无论怎么受伤,他都有自愈的空间。


    只是那致命的一刀未能击中,白幽转移走了沈月。


    不使用术法与诅咒战斗,本就等同于火中取栗。制胜的关键只在一瞬,周少麟失去了那个机会。


    现在,诅咒域的畸变正在加速,他已经不可能在恢复前阻止这一切了。


    被扭曲成星星和月亮形状的铁器悬浮在空中,摩挲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遮天蔽日的植物上长出大大小小的人头,像是烂熟的果实一样摇晃着,满地的小怪物嬉笑着跑来跑去,穿梭在漆黑的波浪之中。


    “出来玩啊……出来玩啊……出来玩啊……”


    海潮般的尖细声音一重叠着一重传来,混杂着孩童欢快的笑声。


    “出、来……陪我……玩嘛!”


    这就是沈月的心声。


    那个从小就学会在自己害怕的漆黑地下室里生活的孩子,那个面对濒临破碎的家庭选择用一幅画来安慰父母的孩子,听话懂事到了最后,也没有等来她所期待的陪伴。


    她凭什么不能要求呢?


    不久后,诅咒域就会彻底畸变,将方圆数十里的人统统卷入。生前没有人听到过沈月的求救,死后,再也没有人能忽视她。


    扭曲的欢呼与狂笑一潮高过一潮,落在周少麟耳畔,却显得飘忽而渺远。


    怪诞疯狂的一切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寂静的房间中,只有黑裙的女孩俯身靠近他,垂下的银发婉约如钩。


    “许愿吧,除魔师?”她轻声说,“只要你想,我就把整个红梅公寓给拆了,打散诅咒,中断畸变,保证你和你的任务目标都能出去哦。”


    “活下去,这总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了吧?”


    素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白幽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笑容安静而温柔。在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里,美得让人甘愿去相信这是唯一的真实。


    没有惑术,她不觉得有什么用惑术的必要了。如果不想死在这里,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彼此都能从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白幽干净从容,周少麟满身血污,奄奄一息。


    他的自愈显然也不是万能的,反复的伤上加伤就像是烧红铁丝后来回拗,不断逼近这具身体崩溃的极限。鲜血仍在从恐怖的创口中汩汩涌出,带走残存的体温。


    撕裂的肺部尚未痊愈,周少麟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锈腥的血气,显得断续而缓慢。


    “……我需要,为这个愿望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都不用,因为这对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白幽笑眼弯弯,“就当是开业酬宾吧~”


    “都说了,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客户呀。”


    这句话实在太讽刺了,周少麟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我该谢谢你的慷慨么?”


    白幽依然微笑:“我并不要求。”


    她注视着少年鲜血淋漓的胸口,又啊了一声:“许愿的话,我就顺便帮你把伤也治了吧?看着真疼呀。”


    “……”周少麟闭了闭眼,“不需要。”


    “别客气嘛,就当是给贵客的售后啦。”细碎的银光开始在女孩指尖凝聚,


    “我看看啊,你现在胸口和腹部各有一处贯穿伤,断了四根骨头,还有内脏受损……”


    话语忽然断在了口中,白幽的眼睛倏而睁大。


    那双平静如镜面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就在这一句话的时间里,刚才她提及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了!


    内脏生长,断骨相连,鲜血止流,腹部翻开的创面转瞬愈合,速度百倍于前。


    从出现在域里至今,白幽始终是轻松而从容的。她是这个故事的看客,熟知剧情的发展,偶尔为精彩的桥段献上掌声。


    此时故事应该走向终结而非拐点,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出现了。


    满地鲜血像是蜿蜒的红蛇,如有生命般沿着地表与墙面的缝隙攀升。锋利的血线将房间分割成了无数个方整的碎块,他们仿佛置身在一张死亡的巨网之中。


    周少麟冷淡地抬起眼,声音如枪口的寒光一般冰冷清晰。


    “谢谢你的周到,但我确实全都不需要。”


    “——因为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


    水泥墙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漆黑的烟雾升腾缭绕,那是残留在房间中的黑水,正在被急剧升高的温度蒸发。


    流淌的血液从暗红变成血红,越来越亮,散射出太阳般耀眼的金光。光与热似乎挣扎着要从鲜血脱离出来,地板、墙壁都开始龟裂、熔化,如同被岩浆灼烧过的大地。烧红的碎屑簌簌掉落,在地上溅开。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映在白幽暗蓝的眼中,如同一点火星照亮雪原。


    “焚血……”


    她的瞳孔惶惶收缩成一线:“——息壤?你融合的是息壤?”


    “如你所见。”周少麟说。


    他翻身到窗台前,一跃而下!


    风声呼啸着从耳畔流逝,凄厉的惨叫声从楼下传来。


    所有藤蔓上的人脸都扭曲了,所有地缝里的怪物都在尖叫,黑水攒成的人俑嘶哑着嗓子,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


    “不要——!!”


    当然来不及了。


    人俑扑入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赤红的火焰腾空而起。在爆炸的巨响中,陈旧的公寓楼颓然倒塌。


    *


    破碎的混凝土块燃烧着向下坠落,在地上化成一团团火球。长满人头的巨大植物仿佛一下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正在飞速地发黑、枯萎、凋落。


    奇形怪状的小怪物正在叽叽叫着满地逃窜,时不时就炸成一滩泥,地上都是它们掉的鼻子眼睛。


    周少麟穿行在其中,未干的鲜血沿着他的指尖下滴,溅到小怪物身上,瞬间就将其燃成了灰烬。


    这就是焚血。


    ——焚烧包括诅咒在内的一切的,最暴烈的血液。


    天赋超绝者少之又少,弥补天赋的手段却多如海沙,他所融合的灵物【息壤】便是其中一种。


    息壤融合者可以进入“燃血”状态,以千百倍于前的速度愈合伤势,并将自己的血液化作焚血加以驭使。这是周少麟在域中最大的底牌,他从不轻易动用。


    速度、力量、反应力,面对怪物般的对手,在这些方面做到极致都还不够。要连自身都化作武器,才算物尽其用。


    周少麟提着修狭的长刀,一步步走近燃烧的废墟。


    诅咒的天赋能力和依附物,都与执念相关。


    执着于白幽灵的沈天合以黑匣子为依附物,天赋能力则复现了他实现愿望的那个雨夜、四个人血肉爆裂的场景。


    梦想着能和父母重聚的沈月,天赋能力是扭曲和控制一定范围内的建筑,那她的依附物也不言自明了。


    ……她始终期待的,她没能回到的,原本的家。


    白幽以为是沈月将周少麟逼入狭窄空间以便杀死,但事实恰恰相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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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少麟主动把沈天合的诅咒残骸引回了这个房间——沈月的依附物所在。


    如果一刀得手,当然最好。如果失手,那就用焚血直接破坏依附物。他向来两手准备。


    所以周少麟没有躲避最后的攻击。要使用焚血,他受伤是必须的。


    依附物遭到破坏后,诅咒的力量就会大大受损,无法继续畸变扩张。在这种状态下,即使是低两级的除魔师也能将其轻易杀死。


    赤红的火焰在废墟上熊熊燃烧着,炸出噼啪的火星,灼热的空气被扭曲出蛇状的纹路。


    被烧焦的混凝土块变得异常脆,每走一步都在扑簌扑簌地掉灰。一重压着一重的焦炭下,飘出了低低的呜咽。


    “呜……呜呜,呜呜呜呜。”小女孩呜咽着大哭起来,“我好疼,这里好黑啊。妈妈、爸爸,好疼啊!”


    这个幼小的诅咒似乎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概念,她只是家被毁掉了,又疼又难过,于是缩起来呜呜地哭泣。


    周少麟调转方向,走向声音传出的位置——诅咒的所在。


    诅咒只是死者残留的执念,被欲望浇灌而成的怪物,极端、疯狂、扭曲。


    它们也许是人形,也许是异形,姿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把它们当成同类,更不要在它们身上找寻逝者的影子。


    死去的人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他们不会知道此世发生了什么,也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安慰。


    ……所以,不要犹豫。不要理解。不要同情。


    这就是每个除魔师的第一课。


    在燃烧的建材下,漆黑的影子像猫一样蜷缩成了小小一团,边缘的黑水四散流溢,如同融化的沥青。


    呜咽的哭声盘旋在废墟之上,慢慢变低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孩子受尽了委屈,又不敢大声说出来。


    “可不可以开门啊,我想回家。”


    “开门嘛……开门啊……”


    “开开门吧……我怕黑,好冷啊。”


    黑水凝聚出了一只细瘦的小手,摇摇晃晃地探出来,黏连的五指一张一合,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我想,回家……”


    “妈妈……爸……爸……”


    伸出的手,握不住任何东西。


    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有人因为贪婪而失去,有人因为懦弱而失去,有人因为残暴而失去,有人只是因为不幸而失去。


    那么多人都挣扎着伸出手,双掌合十,跪地祈祷,向白幽灵祈求愿望,关于财富,关于力量。可沈月只想和父母一起回家。


    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只要不在那个让人害怕的地下室就好,只要这个陈旧的老公寓就好。


    孩子的世界本就不大,沈月的世界比别人更小。她想要的只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却也从来都没有得到。


    漆黑的小手在废墟的缝隙里摸索着向上,伸向有光的地方。


    推不开地盖的手,牵着母亲的手,提起星星灯的手,画画写字的手。


    ……孩子的手。


    周少麟握住了这只手。


    掌心残留的血迹化成了赤金的火焰,沿着黑水凝成的手臂向下蔓延开去。漆黑的影子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浅金的裂痕,光焰从中溢出。


    温暖而明亮。


    星星灯已经熄灭了,地下室的灯光也早已黯淡,沈月却忽然觉得眼前很亮。小女孩恍惚地仰起脸,看到灿烂的阳光从头顶的天花板泼洒而下,驱散了最令人害怕的黑暗。


    沉重的地盖被移开了,逆光之中有她熟悉的身影。


    “你们,来啦。”小女孩轻轻笑了,“可以,回家了吗?”


    千百道光焰从黑水中散射出来。


    在赤金的火焰中,黑色高危、即将畸变的一级诅咒沈月,化成了无数块碎片。


    *


    长风拂过,万籁俱静。


    周少麟依然保持着单膝半跪的姿势,静止如凝固的雕塑。许久之后,他松开手,漆黑的碎片在风中四散而去。


    灼热的温度还停留在指尖,鲜血红得刺眼。


    焚血所化的火焰中,这是最特殊的一种。与正常的火焰效果相似、温度相若,只是灼烧时不会有任何痛感。


    世人称之为“净火”,据说它能让诅咒在消失前看到最后的光明。


    过去息壤的融合者到底为什么要创造这种能力,已经不得而知了。净火对使用者的损耗和负荷极大,本不是应该提倡的用法,却因时常出现在记载中而广为人知。


    ……最慈悲,最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