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白幽灵(7)

作品:《幽灵许愿守则

    沈天合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选择,每一个都做错了。


    在公寓里,他不应该杀人。


    在废楼区,他不应该封印。


    在初见时,他不应该许愿。


    一个普通的、软弱的男人,承担了自己无法背负的因果,结局唯有毁灭而已。


    风起云动,满树的绿叶簌簌作响。银白的月光照在素白的女孩身上,更衬得她不像是尘世的存在。


    不死不灭的诅咒,颠覆因果的幽灵,所有悲剧的根源。


    一切因她而始,却又与她无关。


    “记忆碎片是无法伪造的,现在你该相信了吧?”白幽说,“我的天赋能力就是改变因果,实现愿望。”


    “——平静的生活换取无尽的财富,这本是非常公平的交易。如果谁得到了却没能把握住它,那只能怪自己吧?”


    女孩遥遥向周少麟伸出手:“但你不会的,对么?”


    细碎的银光在指尖若隐若现,微光之后,那双幽蓝的眼瞳深邃如渊。


    “像你这种人,如果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


    “——铮!”


    龙雀铿然刺入地面,清越的刀鸣响起。


    周少麟拄着刀柄,冷冷地说:“如果你还想好好谈,就不要再对我用惑术,白幽。”


    “哎呀。”微光散去,白幽轻轻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干嘛呀?”


    周少麟面无表情:“诱惑别人向你许愿,这也是你的天赋能力?”


    “哪有那么厉害。”白幽歪了歪头,长发垂在肩上,“要那个人自己有真心想实现的愿望才行,我最多是让他们说出来而已。”


    “不过……两次了,你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你真的没什么迫切的心愿啊?”


    “奇怪吗?”周少麟语气稍冷,“难道你觉得所有人都有愿望求着你实现?”


    “倒也没觉得是所有。”白幽微微抬起脸,“不过,十之八九吧?普通人也有,除魔师也有哦。”


    冰凉的月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空气似乎都寒了几分。


    一问一答都带刺。


    静默的对视中,还是白幽先噗的笑了出声:“好啦!我又不是在挑衅你,实话实说而已嘛!”


    “我知道,你是除魔师,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所以我在努力地表达诚意呀。记忆碎片我不都和你一起看了吗?”


    “你也看到啦,实现愿望本身又不是坏事,付出的代价也是对等的,多少人死了都想要这个机会,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白幽背着手,轻盈地飘到空中:“如果是因为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那就问吧。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笼罩着整个庭院的结界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漾开水波般的纹路。


    “……”


    沉默片刻,周少麟开口:“你刚刚给我看的记忆,是全部吗?”


    “活着时的全部。”


    “成为诅咒之后的呢。”


    白幽撇撇嘴:“那些你不都在域里看到了吗?”


    “但无论域还是记忆,都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周少麟冷冷地看着女孩,熔金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如明火。


    “——白幽,沈月呢?”


    *


    讨债人因愿望而死,舒涵被沈天合所杀,沈天合自杀。所有人都有确定的结局。


    但沈月呢?


    现实中铺天盖地的报道里没有她,沈天合最后的杀戮记忆里没有她,域里的无法确认是她。


    ——沈天合杀妻杀邻自杀,那沈月去哪里了?


    婆娑的树影在两人之间割下泾渭分明的界限,周少麟沉默地看着白幽,脸色苍白,神情冷峻。


    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侵蚀器官的毒素基本得到抑制,他的身体在短短十几分钟里自愈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周少麟现在的战斗状态远比初见时好,精神却比之前更紧绷如弓。


    他在等她回答,即使心中已经有答案。


    长长的睫羽在女孩脸上落下一片月牙般的阴影,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隐晦的秘密。


    “……”


    她无声地扬了扬唇角:“你可真会问。”


    话音轻飘地落下,一声巨响从穹顶传来!


    “哎呀。”白幽仰起脸,“来这么快。”


    结界隔绝了外部的气息与视野,尽管看不见,但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正在攻击它。


    空气荡开扭曲的纹路,临时构建的结界无法承受这样恐怖的力量,细碎的裂痕从表面蔓延开来。


    幽暗的月光下,白幽的眼睛沉静得仿佛嵌进去的琉璃。


    “除魔师,还记得我在梦里给你的提醒吗?”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睁开眼看到的东西,会杀你。”


    “……你看到的,不是有两个么?”


    诅咒的攻击依然在继续,结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女孩看着崩裂的天幕,仿佛孩子在欣赏满天繁星。


    “除魔师,考考你。”


    “如果说这个域是沈天合的祭坛,目的是复活舒涵,那么讨债人就是最初的祭品,房客是最后的祭品,你们是侵入者兼候选祭品,我是司仪。”


    “那沈月是什么呢?她在这个域里扮演什么角色?”


    白幽咯咯笑起来:“什么都不是哦。”


    “——她是域里的另一个诅咒啊!”


    *


    三年前,梅花公寓。


    舒涵站在地下室入口,手按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柔声道:“月月,妈妈爸爸一会儿要谈些事,你可以先待在这里吗?”


    看到女儿小脸上的犹豫和畏缩,她又赶紧补充:“妈妈保证,很快的!最多一个小时,妈妈就下来接你。然后再给你做布丁吃,好不好?”


    “……”沈月抱着星星灯,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妈妈……要和爸爸吵架吗?”


    舒涵愣了愣,苦笑着摇摇头:“不吵架。妈妈只是想和爸爸好好谈一谈。”


    “之前我们总那样,是不是吓到你了……”舒涵半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其实,妈妈现在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妈只希望这个选择能对你更好。”


    她伸出双臂,将沈月搂进怀里,努力抑制住语气中的颤抖:“月月乖,就……待一会儿。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好吗?”


    温暖而柔软的拥抱,甚至比平常抱得更紧,好像拥抱者也要从中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


    小小的女孩靠在母亲怀里,眨了下眼睛,随后也张开两只小手,用力地搂住她。


    沈月懂事地点点头:“嗯!”


    她像从前一样,提着星星灯,走下台阶。


    舒涵扶着地盖,静静地看着沈月走入地下室。她知道女儿怕黑,所以先打开了灯。她要等她下去后再关上门,然后回到梅花公寓,独自面对一场准备已久的离婚。


    舒涵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带着女儿离开已经深陷泥沼的丈夫,是否真的能给她更健康的成长环境。


    她只是不希望等沈月长大后,意识到父亲的所作所为,再审视自己的生活时,也如她一般内心饱受煎熬。


    在穷困潦倒时,她们曾为了避债躲进地下室。现在生活宽裕了,却还是要在这里,躲避另一面的黑暗。


    ……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女儿正常的童年生活。


    视野不自觉地氤氲起水汽,模糊了眼前小小的身影。


    “妈妈!”


    清脆的呼唤在前方响起,舒涵赶忙擦了擦眼角,看向女儿。


    八岁的沈月站在阶梯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等你哦!”


    *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诡异、机械、清晰。像是有一头庞大可怖的乌贼正在结界上辗转蠕动,缠绕着血管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黏腻的肢体湿漉漉地滑过,发出含混悚人的水声。


    “妈……妈……爸……爸……开……门……啊……”


    一张模糊的人脸从结界的表面向内浮出,像是蒙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


    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支撑到极限的结界裂成无数块碎片,从穹顶坠落!


    周少麟拎起倒在地上的赵嘉言,从人脸降落的中心地迅速后退!


    “——啪。”


    极轻微的声响。


    一个漆黑的影子穿过结界的裂隙,落在了地上。


    矮小、瘦弱,没有脚,踩着翻涌的、粘稠的波浪,摇摇晃晃的。


    她从天而降,又像是一直生长在地上。满地都是她行走时拖曳出的漆黑痕迹,比鲜血更触目惊心。


    在地下室里出现时,沈月还是生前的人形。但此时此刻的她就像是用黑泥捏出来的人俑,面目模糊,姿容诡异。


    “爸爸。”人俑缓缓爬行着,身躯中一会儿是沙哑的喊声,一会儿是尖细的笑音。


    “妈……妈……”


    明明已经不在漆黑无光的地下室里,她却好像把那里的黑暗也带出来了。那是郁积了三年的黑暗,一盏灯无法点亮。


    周少麟怔怔地看着这个漆黑的人俑,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猜测得到验证,他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了,可握刀的手却无比沉重。


    三年前,舒涵在梅花公寓向沈天合提出了离婚。


    她有许多事情需要向他对质,这些不能被沈月听到。两家早已与亲戚断绝往来,她没有人可以托付,于是再次把女儿带到了地下室,想等到谈话结束再把她接出来。


    ……舒涵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丈夫手中。


    梅花公寓的惨案骇人听闻,无数人蜂拥而至,试图从现场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这一切的起因。人来人往,却没有谁留意到那个偏僻车库的地盖。


    一个可以阻断呼救声的地盖,一个孩子推不开的地盖。


    没有任何人找到她,沈月一直都留在那个地下室。


    ——她活生生饿死在了里面!


    *


    沈天合的执念率先形成了诅咒,控制了整个梅花公寓,沈月的诅咒无法与之相争。


    她一直缩在自己死去的地下室中,等待着时机到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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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三年后,终于有人在域中打开地盖。赵嘉言闯了进来。


    诅咒杀人是很容易的,比杀死更困难的是同化。用自己的执念去影响生者,直到将他吞噬为自己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的【进食】。


    但沈月并不是想进食,所以赵嘉言还能活着。


    “咕叽,咕叽。”


    漆黑的人俑在地上蠕动着爬行,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路过周少麟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名为沈月的诅咒缓缓顿住身形,像是在打量他。片刻后,那张沥青般的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缝隙:“我记得你……好心的,哥哥。”


    “谢谢你,给我灯。但我已经,不怕了。”


    人俑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向前流动,脸上的裂缝高高地向上翘起:“因为,现在,我的愿望,要实现啦……”


    诅咒因执念而存在,因愿望而行动。


    沈月在三天里潜移默化地影响和控制了赵嘉言,强化他的执念,让他执着于打开黑匣子,目的只有一个。


    “白……幽灵……姐姐。”


    漆黑的人俑站在白幽面前,轻声喃喃:“我要,许愿……”


    “我想,和妈妈爸爸,在一起。”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在寂静的庭院里,女孩幼嫩的声音像是从身躯深处传来,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整个世界都回荡着她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一家人,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沈月像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悦了,属于眼睛的窟窿里生长出大簇大簇的黑色花朵,脚下的漆黑波浪向上翻滚着,仿佛要把这个塑造得摇摇欲坠的人形也彻底吞没。


    白幽一如既往地悬在半空中,安静地凝视着这个幼小的诅咒。


    片刻后,她叹息般说道:


    “虽然很感谢你把我放了出来,但是抱歉,我做不到哦,月月。”


    女孩摊开手:“因为你已经死啦。你是诅咒,而我只能实现人类的愿望。”


    眼眶中的花朵停止生长,人俑僵在了原地。


    “诅咒以进食为本能,但这三年来,你始终压抑着自己不以人为食,只是等待着人类进入域,影响和控制他们。”


    “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只有人类才能打开黑匣子,放出我。只有我出来了,才能实现你的愿望。”


    白幽垂下目光:“但其实我不能,谁都不能。”


    人俑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努力捏出的模糊五官都开始扭曲。粘稠的、漆黑的鲜血从她的每一寸皮肤缓缓流下,像是血腥的瀑布。


    脚下的波浪无声地向四周蔓延开去,地板震动起来。沈月的诅咒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白幽!”周少麟神色一凛,“别刺激她!”


    但女孩像是没有听到,她用那种平静得令人齿冷的声音继续道:“真辛苦啊,月月。忍了那么久,可无论我还是其他人,对你都一点用也没有哦。”


    在扭曲的人形彻底化成黑水之前,白幽轻笑着拍了拍手:


    “所以,想杀就杀吧——诅咒就是要遵循自己的欲望啊!”


    *


    “喀!!!”


    一只漆黑的人手从黑水中伸出,直接刺穿了白幽的心口!


    快极狠极的一击,带着刻骨的怨毒。浓腥的血泉瞬间从女孩身后喷涌出来,她像只被贯穿在荆棘上的白鸟。


    沈月爆发出一声嘶哑痛苦的尖叫,黑水如同一朵裂开的花,渗透进目光可及的每个角落。


    秋千、树木、大门、围墙,所有的东西都剧烈地颤动起来,由内而外地崩坏、扭曲,生涩地咔咔作响,最后反扭成怪异的条状,你拥我挤地向四面八方穿刺而去!


    ——这已经不只是来自诅咒本体的攻击了,整个诅咒域都在扭曲!


    “爸……爸……”沙哑的、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庭院盘旋,“爸、爸。”


    黑水已经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如有生命般鼓胀、收缩,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像是在咀嚼什么。


    周少麟的眼角微微抽动,他几起几落避开刺击,一刀捅进了黑水覆盖的地面!


    迅雷般的一刀像是刺进了棉花里,黑水软软地凹陷下去,浮现出一张稚嫩的脸。


    沈月的脸笑着咧开嘴,露出满口漆黑的、细密的尖牙:


    “嘻嘻。”


    周少麟心下骤冷。


    ……吞噬。


    ——沈月的诅咒在吞噬沈天合的残骸!


    千百倍的压迫感山岳般扑面而来,寒气从握刀的指尖向上蔓延,赤红的银晶以恐怖的速度被浸染成黑色,剧烈的颤动后,猛地碎裂开!


    ——红色二级,黑色一级,银晶的检测上限就是一级。


    被贯穿的白幽正在一点点化作光羽消散,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少麟,幽蓝的瞳孔莹莹发亮,仿佛最期待的戏剧即将上演。


    “除魔师,既然你想不到愿望,不如我给你推荐一个吧?”


    她微笑:“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