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红房子(10)
作品:《幽灵许愿守则》 夜风呼啸,树影婆娑,月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两个人单薄的剪影。
“少麟,”赵嘉言的声音轻微打颤,“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
周少麟干脆地打断他:“诅咒没有祓除,就不可能带着它的依附物离开域,所以你出不去。”
赵嘉言瞳孔一震。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证据。”周少麟冷冷地看着他,“最明显的就是在301号房,砍刀只追着你砍。而且你出现了幻觉对不对?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是因为域会优先攻击依附物的携带者,无论是通过直接猎杀还是精神污染。”
“——是我警告得不够清楚吗?你见过那些因为白幽灵而迷失的进入者,也知道了沈天合的下场,到底为什么还想跟白幽灵许愿?”
“我……”
赵嘉言下意识地把包搂在了怀里,浑身颤抖地喊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少麟说,“因为你找到黑匣子了,其他人都是迷失于寻找的失败者?”
赵嘉言一僵。
“那你听过他们说的话吗?”周少麟一字一句地重复,“‘找到了,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每个进入者的怨灵都在不断重复这句话。
“——不是他们没有找到黑匣子。所有想向白幽灵许愿的人都跟你一样,一进域就会找到。”
周少麟目光寒凉:“只是从来没有人能带着它离开这里。”
……所以,钱哲的愿望是“出去”。
他找到了黑匣子,想带着它出去,许下愿望。
但是谁都不可能带着依附物离开诅咒域。即使侥幸躲过讨债人的攻击,侥幸发现规律,侥幸逃到大门前,也只会重新进入红梅公寓而已。
找不到出路的进入者必定被域杀死。死后,他们的执念又化成怨灵,徘徊在公寓里,不断地寻找黑匣子,杀死房客和外来者,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循环。
“如果不肯放开黑匣子,就注定被困死在这里,没有谁例外。”
周少麟再次伸出手,语气严厉:“所以现在立刻把它给我,赵嘉言!”
“——可是我不能!!”
赵嘉言抱着背包退后两步,疯狂摇头,眼眶红肿,“……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我真的不能。”
“我妈快要做手术了,她需要钱。就算出去,我也不可能在期限前弄到那么多……但我妈不能错过这次手术,只要成功她很有可能好起来了!只要有钱她就能好起来了啊!!”
“……”周少麟握刀的手攥紧了,“向白幽灵许愿的结果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要给代价!”赵嘉言嗓子沙哑,“可代价和愿望不是对等的吗?!所以我不会要那么多的,我不会许愿让她直接被治好。我没那么贪!”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钱,即使不够让她完全治好也没关系,够这次手术就行了。我就想要这个机会。这样总不可能要多高的代价吧?!”
赵嘉言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哀求:“……我就想让我妈活下来。我就要这么多。只是手术钱而已,多的我一分也不要。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必死的,她本来就有可能被治好啊!”
“是,你是除魔师,当然会觉得求助鬼神很愚蠢。可我没办法!我们走投无路的人哪管得了这么多啊!”
赵嘉言颤颤巍巍地从包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只要……只要能拿到钱给她治病,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那是一个漆黑的乌木匣子。半张纸大小,纹饰精巧,表面布满鲜红的符文。
赵嘉言看着匣子,手抖得厉害,“……在域里,我不管怎样都打不开这个匣子。是因为它就是诅咒的依附物吧?诅咒不死,我没办法打开它。”
所以当时他问周少麟要不要通过破坏依附物来杀死诅咒。他在试探他的态度。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试探的余地了。
赵嘉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双手捧着匣子,颤抖地递到周少麟面前:
“我打不开,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是除魔师,你知道怎么破坏诅咒的依附物。”
咚的一声闷响,赵嘉言高举着盒子,重重地磕下了头!
额头迅速渗出血来,他抬起脸,鲜血沿着鼻尖流下,与滚烫的眼泪交织在一起。
“所以……求你了,求你,真的求求你。”
“……求你了,少麟,破坏依附物,然后去杀了那个怪物好不好?”
“——杀了它。它死了我就可以出去了,它死了我妈就有救了!!”
*
银月高悬,栅栏的影子横在两人中间,沉默在凝滞的空气中蔓延。
“赵嘉言。”周少麟开口,“你说你愿意为这个愿望付出一切代价,是吗?”
赵嘉言如获赦免般抬起脸,疯狂点头:“愿意!什么我都愿意!”
“比如呢。”周少麟语气淡凉,“抢劫愿意吗?杀人愿意吗?在你母亲病好后割掉她的器官去卖,愿意吗?”
赵嘉言怔住了。
周少麟俯视着他,滴血的刀尖点在地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你许愿得到能治好她的钱,为此愿意付出对等的代价。那如果你母亲最后因这个代价死去,你能接受吗?”
长久的沉默。
“你说的……也太极端了。”赵嘉言的声音有些涩滞,“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那你觉得代价是什么。”周少麟很平静,“断手断脚?双目失明?”
“……”赵嘉言呆了呆,恨恨地一咬牙,“只要我妈没事,我就都能接受!”
“你的愿望与她相关,为什么觉得她不会有事。”周少麟继续道,“如果是你双目失明,她为了照看你积劳成疾旧病复发呢?可以接受吗?”
赵嘉言一愣:“……”
“如果是你断腿住院,她为了给你攒手术费而去卖器官呢?可以接受吗?”
赵嘉言的神色有些摇摇欲坠了:“……”
“不会吧,赵嘉言,这些你从来都没有想过?”
周少麟的语气并不激烈,言辞却句句锋利:“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幸运和独特?你在面对一个未知诅咒给出的未知代价,怎么敢不做任何假设?”
“你许愿是希望母亲好吧?那如果她因为这个代价而受伤,你打算怎么办?再许一个愿望吗?然后呢,你想再许多少个愿望?”
周少麟目光森冷:“——如果代价会反噬,多少个愿望足够你真正救她?”
冷汗混着血从额间砸落,赵嘉言低头看着地面,目光空洞。
他的手不知何时垂下了,黑匣子静静地放在地上,近在眼前。
这是白幽灵的封印物。鎏金的装饰,鲜红的咒文,美丽而诡谲。
就是它的传说吸引着无数人来到红梅公寓。谁找到了它,谁就是被白幽灵选中的、最大的幸运儿。
他知道,想要实现愿望,就必须付出代价。
可是,付出了代价,愿望就真的能实现吗?
“我……”赵嘉言的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我……”
话音未落,周少麟骤然转身,一刀挥出!
刺刀铿然撞上了一只惨白的手,火花四溅。岩浆般的纹路迅速从雪亮的刀身上浮现出来,周少麟立刻松手,提起赵嘉言向后掠去!
“砰!”
刺刀在空中炸开,锋利的碎片向四周射去。赵嘉言恍惚间抬眼,只见一点银光在视野里不断放大,那是一块刺向面门的刀片!
惊变来得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使用灵器,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手横在他面前,生生握住了那块飚射的碎片!
刀刃穿透掌心,几滴血溅到他脸上。同样的温热。
“手……”赵嘉言的瞳孔战栗地缩成一点,“你的手……!”
——碎片几乎嵌进了整个手掌,伤口狰狞得像是一只淌血的眼睛。
周少麟拔出碎片扔掉:“左手。”
碎片当啷落地,洒出细小的血点。他漠无表情地转头,凝视着前方。
惨白的长肢已经收了回去,一个畸形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苍白枯瘦,手脚着地。类人的四肢都怪异地萎缩起来,背部却臃肿得像个小山包,八只粗壮的手臂从里面生长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每个手掌里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表情或是恐惧,或是愤怒。但那个白色的怪物自己却没有脸,锥形的头部只有一双赤红的、暴凸的眼睛。
——痛苦地、死死地盯着他们。
“为什么,没有复活?”它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我已经,给够了……为什么,没有复活?”
八张脸同时惨叫起来,流出滚烫的血泪。
*
畸形怪物没有再攻击,它只是在原地蜷缩成一团,背上的八条长肢越发疯狂地舞动,如同地穴里的巨蟒在吞噬彼此。
赵嘉言整个人都笼罩在这扭曲的阴影下,神色木然,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恐惧,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在一点点坠入冰窟。
“看到了吗?”周少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那就是沈天合。”
“赵嘉言,现在回答你,为什么沈天合杀死四个人就会停下。”周少麟说,“因为在他向白幽灵许愿获得财富的时候,死的就是四个讨债人。”
五年前,一贫如洗的沈天合到底能用什么和讨债人“交换”?
很容易就能想到的答案——愿望。
或者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白幽灵。
沈天合用舒涵的痊愈来作为自己被眷顾的证明,取信于四个贪婪的讨债人,借此机会再次向白幽灵许愿。他知道愿望必然付出代价,但已别无选择。
这一次,他企求的是财富。
“向诅咒企求愿望,代价多半有关血肉献祭。沈天合为财富付出的代价是背负人命,这四个讨债人因此而死去。沈天合一定目睹了他们的死状,否则无法在域里拟造。”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要为治好舒涵而付出的代价。两年后舒涵要求离婚,他在争吵中错手砍死了她。”
以命换命,以血还血。治愈爱人的代价是亲手杀死她。
手掌发出的惨叫凄厉得渗人,赵嘉言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周少麟扶住他的肩膀,依然稳如风浪中的礁石。
“从疯狂中清醒的沈天合无法接受舒涵的死亡,绝望之下,再度想到向白幽灵许愿,希望让妻子复活。”
畸形的怪物还在焦躁地爬行,破碎的哭音像是从它体内深处传来一般。它在喊一个名字,它在质问,一遍又一遍。
白幽灵、白幽灵……白幽灵。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幽灵是要收取代价的。”
“于是,就像当年他用四条人命换来财富与权势一样,这次他打开邻居的家门,又杀死了四个人。”
“他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甘愿献上代价,只求白幽灵再次实现他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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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可能了。”周少麟冷淡地说,“四个人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幽灵并未回应他。”
长肢扭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四周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而扭曲。
怪物萎缩的身体剧烈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锁死在周少麟身上,越瞪越大,直到占据了半张脸。干瘪的眼珠凹陷下去,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血肉。
但周少麟依然在继续:
“沈天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自己杀了妻子,杀了四个人却没能复活妻子。所以他疯了,当场自杀。强烈的执念成为诅咒,创造了这个域。”
“在这里,他为了复活妻子而化身怪物,不断地手刃仇人、杀死友邻、困住同类。在循环的同一天里,一个诅咒向另一个诅咒祈求奇迹。”
“杀够四个人,去看妻子是否复活,没有,再杀。杀够四个人,去看妻子是否复活,没有,再杀……
“……三年过去,他成功了吗?”
*
风声呼啸,哭声惨厉,但落到赵嘉言耳中,只有一片模糊。
他只觉得自己正浸泡在水底,浑身冰冷,呼吸困难。
他近乎逃避地低下头,与地上的影子对视,却看见了舒涵那双死去的、哀怨的、全是眼白的眼睛。
她说:你不想我活过来了吗?
这不是舒涵的愿望,而是沈天合的愿望。
沈天合将红梅公寓的时间定格在了三年前杀死妻子的那一天,像是嫌四个房客不足够,又创造了讨债人作为衍生物。
——毕竟,这才是最初为他换来财富的“代价”。
房客、讨债人、外来者,都是他甘愿向白幽灵献上的祭品。
许愿妻子病愈,付出的代价是亲手杀死妻子。
失去妻子后,又想以杀死其他人作为代价,许愿妻子复活。
但沈天合不知道,无论如何挣扎祈祷,无论再杀死多少人,舒涵都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域里。
……因为,她就是那个愿望的代价。
*
黑匣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周少麟俯下身,拾起它。
几乎是在他动作的瞬间,一只惨白的长肢飞旋过来,掌心的人脸张大了嘴。周少麟早有准备地拎起赵嘉言躲开,地面被长肢抡出一条深痕,随后爆裂开来!
沈天合似乎终于被激怒了,喉咙中滚出一声吼叫。空气也随之剧烈地震颤起来,扭出水波般的纹路。
它已经杀够了四个人。如果再要进行杀戮,那就不是因为愿望,只是在发泄痛苦。
“如果代价等于愿望,那愿望本身就是诅咒。”
周少麟一手拿着黑匣子,一手把赵嘉言放在门口——那是域的边界。
他转过身,最后道:
“……如果真的想为你母亲好,在彻底迷失于这个域之前,逃出去吧,赵嘉言。”
*
跪倒在地的身影静默得如同石像。
几秒后,赵嘉言拿起背包,哐啷一声撞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在周少麟背后,这个踉跄狂奔的人影消失在了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再折返。
即使强行取走黑匣子,被域所迷惑的人也无法从边界离开,要么不断徘徊,要么重新进入。这就是周少麟选择解释而非强制驱逐的原因。
如果赵嘉言想通,再跑一段路就能真正离开域了。
黑匣子被握在左手,浸透了血,周少麟与沈天合遥遥对视。现在,域里只有他们两个。
“白……幽灵……”沈天合凝视着黑匣子,血从眼眶中涌出来,流过凹凸不平的脸,“我给了……该你了……该你了……”
“复活,舒……涵……”
它的声音沉重含混得像是在哭。
这其实不是一个嗜杀的诅咒,它并不主动攻击,重复杀戮,只是为了那个扭曲的愿望。
“舒涵已经死了。”周少麟一字一顿地说,“是你杀了她。”
在怪物骤然凶戾的目光中,他随手把黑匣子扔在地上,“白幽灵不会复活她,你再杀多少人都一样。”
攒成一团的八只长肢瞬间刺了过来,八个手掌同时打开,每一张脸都神情怨毒,每一张嘴都在嘶声尖叫!
电光石火之间,周少麟抬手在颈前一划,黑色的颈环化作一柄修狭的长刀,将最前面的三只长肢齐齐斩断!
刀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赤金的圆弧,留下火焰灼烧般的痕迹。
掉落在地上的手臂抽搐两下,从断面开始燃烧起来,在几秒里化成了灰烬!
这一刀太过迅疾而锋利,从斩杀到收势都只在瞬息。周少麟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仿佛从未动过。
刀刃通体漆黑,狭窄修长,微弯的寒铁上铭刻着鎏金的纹路。赤金的火焰在刀身上缓缓流淌,呈现出比鲜血更浓郁的颜色。
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名刀龙雀。在无数传说中,死亡是它的延伸。
周少麟横刀在身前,正对着嘶吼的怪物,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璀璨、明烈、灼灼如烧,没有丝毫感情。人类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会产生窒息般的压迫感,所幸此刻他面前只有怪物。
赵嘉言固然满口谎话,但他也并不诚实。周少麟从未提出与诅咒正面交战,原因只有一个。
他真正猎杀的样子,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