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红房子(8)
作品:《幽灵许愿守则》 “好黑啊。”
“好黑啊,我好害怕。”
女孩的声音稚嫩而空洞,在地下室里幽幽回响。
“我好害怕,好害怕啊。”
“……别这样。”赵嘉言牙关都在打战,“我我我我更害怕。”
“开灯吧。”周少麟拉下灯绳,地下室亮了起来。
他们看清了黑影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瘦瘦小小,皮肤苍白。她的眼睛大而黑,嵌在猫一样的小脸上,像是玻璃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
“好黑啊。”小女孩嘴唇翕动,“好黑啊,我好害怕。”
周少麟:“开灯了已经。”
“没有。”小女孩幽幽地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好黑啊,我害怕。”
赵嘉言被这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立刻将枪口指了过去:“别过来!”
周少麟观察了一会儿,按下他的手,“没事。”
他走到床边,就在小女孩身前不远处,摘下了床头挂着的星星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我修好它?”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黯淡的星星灯。
周少麟熟练地拆开后台,检查后,又把手伸进包里,“只是没电了。”
“你要给它换电池?”赵嘉言不敢置信,“不会要用手电筒的电池吧?”
“带了备用的。”周少麟取出新电池,安在灯里。打开按钮,星星灯散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
光照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好像也给那双漆黑的瞳仁带来了一丝生气。
他把灯挂回床头,小女孩静静地站在星星灯下,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赵嘉言还是贴着墙不敢动,“就这样?”
“就这样吧。”周少麟看了眼表,“四点五十二,可以走了。”
“……不用干掉什么的?”赵嘉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虽然是……可也是怨灵吧?”
“房客的怨灵没什么攻击性。”周少麟说,“而且也不一定是怨灵,可能是衍生物。”
怨灵出现,说明本体已死。衍生物却是域的造物,与本体无关。
当年红梅公寓的死者里并没有讨债人,他们却依然以死状出现在了这里,说明是诅咒的执念创造了他们。
沈月可能也是同理。而且她只是呆呆的,并非死去的模样。
红梅公寓惨案之后,没人知道沈月去了哪。这个一夜失去父母的可怜女孩就像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即使警方和媒体四处找寻,也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
域里的一切都在三年前,所以沈月还是七八岁的模样。完整复刻了红梅公寓的沈天合创造了仇人,也创造了自己的女儿。
赵嘉言战战兢兢地绕过沈月,走上楼梯。周少麟站在阶梯口,目送他上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月依然静静地站在灯下,小脸扬起,瞳孔漆黑。
小小的女孩站在这个地下室最亮的地方,望着父母送她的星星,神情专注而期待,好像周围所有黑暗都与她无关。
或许三年前,八岁的沈月也是这样留在小黑屋里,等待着某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久别的父母出现,把她接回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家。
应该不是怨灵吧。周少麟想。
……不是就好了。
*
此时域中已是深夜,红梅公寓的廊灯是坏的,楼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嘉言和周少麟一前一后地走在楼梯上。前者打着手电筒,身上背个包,肩上挂个包,后者只提着一把刺刀。
“那个,”赵嘉言声音颤抖,“你是要保护我的,对吧?”
周少麟:“嗯。”
赵嘉言:“那请问为什么要让我走前面呢?”
周少麟:“保证你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赵嘉言敢怒又敢言:“可这不是必然被贴脸杀的炮灰位吗!!”
周少麟语气平淡:“我救你。”
赵嘉言:“……”
“其实,我还想问个问题。”赵嘉言定定神,“你是……”
脖子忽然被扼紧,话断在口中——周少麟扯住衣领将他往后一拽,错身上前,一刀削断了一只黑色的巨手!
腥锈的血气弥漫开,赵嘉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打着旋子飞上天空。
——周少麟出刀快如闪电,第二刀就直接斩断了怨灵的头颅。
他随后转身,锋利的短匕脱手掷出,正对着赵嘉言的脸!
“嚓!”
匕首从脸侧不到两厘米的空中擦过,贯穿了一只怨灵的额头,将他钉死在墙上。
——这个怪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赵嘉言背后,身形几乎交错。
匕首已经整个没入男人的额头,只有刀柄在外。
他徒劳地挣扎着,伸长枯瘦的手臂:“还给我……”
血流满了整张脸,怨灵发出卡带一样断续的声音:“黑黑黑黑匣子,是我我我我的。”
“给我。还给我。还还还还给我,还——”
破碎的话语戛然而止。
周少麟走上前,利落地割断了怨灵的喉咙。
他拔出匕首,转向赵嘉言:“你刚刚想问什么?”
“……”
赵嘉言的目光近乎呆滞:“问问你几级……”
第二等级不会写在资格证上。他本来想问周少麟是次准正哪一级,在二级域里这么淡定。
……但现在他觉得,不用问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的除魔师真正出手。没有法术,没有灵器,他只是纯粹地、高效地,用杀死人的方法杀死人形的怨灵。
一个人要挥刀多少次才能这么毫不犹豫?斩断血肉和骨骼,比砍瓜切菜还轻松。好像即使对面是活人,他的刀也不会慢上半分。
“次二级。”周少麟振刀甩掉血迹。
赵嘉言不信:“你这种身手?次二级?”
周少麟:“专精于此而已。”
“那你练的是什么?”赵嘉言想不到,“除魔师应该主要是用灵力战斗啊……”
许久没有回话。
他转头看了眼,周少麟依然静静地跟在身后。看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隐约还能看到不远处滚在血泊里的头颅,颈口断面蠕动着红色的丝线,那是生长的血肉。
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依然圆睁,死死地瞪着他们。
“……”赵嘉言移开视线,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接下来反而没再遇到什么阻碍。周少麟从消防柜里拿出301的钥匙,第二次开门进入。
场景一模一样,分毫未变。当时他砍断的讨债人肢体已经消失,血迹也无影无踪,域已经自动重置。
接下来,他们在这里等讨债人出现就行了。
赵嘉言安安分分地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周少麟却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角落。
“你有没有梦到过白幽灵?”他忽然问,“是一片雾气里的白影。她会说你很特别,要实现你的愿望。”
“啥玩意?”赵嘉言茫然,“没有啊。你梦到了吗?”
“嗯。”周少麟说,“应该是域影响精神的一种手段。总之不要信。”
“谁会信,听起来跟传销一样……”赵嘉言小声嘀咕。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其实我听说,白幽灵实现愿望和收取代价是对等的。要是愿望特别重要,能接受代价的话,许愿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对等。”周少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治好重病的妻子,两年后砍死她?”
“……”赵嘉言不说话了。
“赵嘉言,不要乱想。”周少麟缓缓道,“任何想法在域里都可能被极端化。你会迷失在这里的,就像那些寻找白幽灵的进入者一样。”
“我知道!没他们那么傻。”赵嘉言甩甩脑袋,“我还要出去照顾我妈呢。”
周少麟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继续打量客厅。
他在警戒。
诅咒域创造了讨债人,创造了沈月,复刻了三年前的红梅公寓。
——那么,舒涵呢?
代价的第一个受害者,被丈夫亲手杀死的舒涵。
为什么她不在任何地方?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周少麟立刻转身,只见赵嘉言震惊地对他晃了晃手中的纸,“靠,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沈天合和舒涵的离婚协议书!”
*
离婚协议的内容简单且清晰。
目前双方感情已经破裂,无法再继续生活。
家庭无债务,女方自愿放弃包括房车在内的婚后财产,但要求女儿的抚养权,理由是男方工作繁忙、忽视家庭,无法给八岁的女儿成长所需的关怀。
女方具备独立经济能力,足以抚养女儿至成年,男方只需支付一半的抚养费。
除了协议以外,还有一封长长的手写信。
舒涵给沈天合的信。
信的内容就柔软了许多,是爱人与亲人之间的语气。从他们的相爱相识一直回顾到如今,字里行间可见夫妻十年的感情。
舒涵和沈天合是相亲认识的。一个小学老师,一个建筑工头,在局促的饭桌上,谈论着各自的生活习惯与未来畅想。
其实舒涵最初对沈天合的硬条件并不是很满意,只是相谈投缘,所以才保留态度发展一下。
可沈天合对她实在太好了,在意她的每一句话和小习惯,精心制作和挑选各种礼物,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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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的时候永远第一个出现。
这份爱与关怀最终打动了舒涵。理所当然地,他们在一起了。
婚后第二年,他们就有了个女儿。因为舒涵喜欢月亮,所以取名叫沈月。
有了孩子的家庭生活依然幸福,沈天合像最初一样体贴照顾舒涵,舒涵也用心地履行妻子和母亲的职责。
直到2019年,她确诊了肝癌晚期。
高昂的治疗费用压垮了这个普通的家庭,但沈天合却不愿放弃。他打三份工,吃两顿饭,求遍所有亲戚,甚至借高利贷,只求延续舒涵的生命。
直到最后,他找到了白幽灵,许下愿望。
舒涵病愈了,过去的贷款却无法一笔勾销,各路讨债人陆续找上门来,其中最凶悍的就是一个有黑色背景的高利贷机构。
他们抓住漏洞将利息翻到天文数字后,又开始持续不断地上门催债。
去工地撒泼,去学校堵门,甚至试图去幼儿园绑架沈月。
最长一次,他们连续一星期守在沈家门口,威胁每一个路过的邻居。
物业保安管不了这些□□的流氓,警察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出警。更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有人敢回家。沈天合可以住在工地,舒涵可以借宿学校,沈月却不能总是跟着他们。
为了保护女儿,他们改造了一楼的地下室,让沈月放学先去“小黑屋”,等爸爸妈妈来再接她回家。
他们没办法正常工作,没办法正常生活,也根本还不上钱,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过得近乎崩溃。
终于有一次,沈月和舒涵被他们逮住绑走了。
半夜得知消息的沈天合赶到现场,苦苦哀求,仍然无果。他们似乎在说用其他的东西来交换债务,但谈话中途,舒涵和沈月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安全地回到了家。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交换了什么。”舒涵的字迹略微颤抖,“你也不愿意跟我说。整整两年了,你都不肯告诉我。”
只是那天之后,讨债人再也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沈天合很快就买彩票中了200万,一举还清了所有债务。他辞掉了工地的工作,事业开始蒸蒸日上。
但也是从这个时候起,舒涵开始对他感到陌生。
明明有那么多钱,随便找份什么工作都可以过很富裕的生活了,但沈天合却执意要去投资创业,整天和几个看上去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在一起,却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
舒涵甚至认出其中一些人来自那个灰色讨债机构。
沈天合开始经常性的早出晚归,他变得很有钱,也很忙。忙于喝酒、应酬,甚至有传闻,他在沾手一些违法犯罪的生意。
舒涵感到害怕了。
她不只一次质问过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收手,网上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花时间多陪陪家里?为什么要和那些□□背景的人往来?
沈天合从不回答。
他只会再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随便做些什么,然后关上房门。再后来,他甚至不怎么回家。房子买了很多套,舒涵也不知道他在哪。
舒涵想不通沈天合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她试图沟通,但他总是回避。她衷心恳求,他却越发暴躁。
他们就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那个沈天合为之痴迷的、卷入其中的、危险的金钱世界,舒涵只觉得可怕。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想深究你到底做了什么了。”
“这段婚姻让我感到恐惧又疲惫,我想,你应该也厌倦了这种日子。”
“……我甚至有些怀念过去的困顿,起码那个时候,你还肯跟我说说心里话。”
“明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让月月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但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我不希望我女儿的父亲是一个为了财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违法犯罪的人。”
“你可以尽情地投身那个灰暗的金钱世界,但我已经不想更靠近它了。”
“我会带月月离开,独自抚养她长大。如果你毫无改变的话,我甚至不希望你来看她。”
“而我们两个也走到头了……可能从两年前,就已经开始走向尽头了。”
“沈天合,我们离婚吧。”
*
三页信纸的剖白,决绝地为这场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写下这封极尽真诚、困惑与痛心的信时,舒涵一定没有想到,这封信也会给她的生命画上句号。
信的落款时间是2021年7月28日。
——红梅公寓惨案的事发当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