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京城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檐角飞翘，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城门前，车马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骑着骡马的士人、还有成群结队的百姓，嘈嘈杂杂，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青萝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大了！比襄阳大十倍不止！”


    陆明渊也忍不住探头张望，脸上满是震撼。他从小在西南山中长大，见过最大的城镇就是锦官城，但与眼前这座京城相比，锦官城就像个不起眼的小县。


    晏清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望着那座城，眼中波澜不惊。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就是从这里被押赴刑场。二十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晏清哥……”青萝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没事。”晏清收回目光，“准备进城。蔡五哥，靠边停一下。”


    马车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茶棚边停下。三人下车，晏清从包袱中取出三套干净的衣裳——许昭准备的，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不惹眼。


    “换上。进城后，少说话，多走路。”晏清道，“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来京城投亲的兄妹三人。我叫‘阿青’，你们叫……”


    “我叫阿渊。”陆明渊道。


    “那我就叫阿萝呗。”青萝笑了，“一听就是一家子。”


    三人换好衣裳，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重新上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城门口的盘查比襄阳、郑州都要严得多。两排盔甲鲜明的军士持戟而立，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汉子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轮到他们时，一个军士上前喝停马车，查验路引。他看了几眼，又打量了车内的三人，尤其在他们脸上的疲惫和身上隐约的尘土气息上多停留了片刻。


    “从哪儿来？”


    “郑州。”晏清按照路引上的信息回答，“来京城投亲。”


    “投亲？投谁？”


    “城东开杂货铺的舅舅，姓陈。”这是许昭提前安排好的说辞，那“舅舅”确有其人，是青衣的外围人员。


    军士又盘问了几句，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幽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的大街比襄阳宽阔一倍不止，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可见更高的楼阁，金顶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皇城的方向。


    青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抓着陆明渊的胳膊，生怕自己走丢。陆明渊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


    晏清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也在一一扫过街道、店铺、行人——这是多年提刑官生涯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新地方，先熟悉环境，寻找可能的退路和危险源。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巷口停下。蔡五低声道：“到了。城东‘云来茶庄’，就是前面那间挂着青色幌子的铺子。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得赶紧回去，免得老蔡担心。”


    晏清抱拳：“蔡五哥一路辛苦。保重。”


    蔡五憨憨一笑，赶着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三人按他的指点，走进巷子，很快就找到了那间“云来茶庄”。


    铺面不大，门脸简朴，檐下挂着一面青色布幌，上书“云来”二字。店里飘出淡淡的茶香，几个客人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聊天。


    晏清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他穿着灰布长衫，面容和善，但眼神却很锐利。


    “几位客官，喝茶还是买茶？”


    晏清上前，按照许昭交代的暗语，低声道：“有蜀山的云雾茶吗？”


    中年男子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如常：“蜀山的云雾茶没有，但今早刚到一批峨眉的明前茶，客官要不要尝尝？”


    “峨眉的茶太淡，我还是喜欢蜀山的味道。”


    暗语对上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对店里的伙计道：“小李，看着点。”又对晏清三人道，“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后堂有雅座。”


    三人跟着他穿过店铺，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茶室。中年男子关上门，转身抱拳：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云’字，是青衣在京城的联络人。几位一路辛苦，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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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


    他亲自斟茶，又端出几碟点心。青萝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糕点就吃。


    沈云看向晏清：“晏公子，你们在郑州遇袭的事，青衣已经知道了。老蔡传回消息，说是周珅的人，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晏清点头：“那黑衣人很强，能徒手接我的破邪剑。而且……他的眼睛很怪，一黑一绿。”


    沈云眉头紧皱：“一黑一绿……难道是‘阴阳眼’的传人？”


    “阴阳眼？”


    “那是一个极隐秘的邪派，据说能沟通阴阳、驾驭怨魂，比柳家那种半吊子的养尸之术高深得多。”沈云道，“他们的传人极少现身江湖，但凡出现的，都是极其难缠的角色。若他真与周珅联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晏清沉默片刻，问：“冯贵那边，可有进展？”


    沈云点头：“冯贵还在冯家村，青衣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但这几天，村里多了些陌生面孔，恐怕周珅的人也盯上他了。”


    “得尽快。”晏清道，“今夜我就去冯家村。”


    “这么急？”沈云有些意外，“你们刚进京，还没歇脚……”


    “没时间歇了。”晏清打断他，“周珅的人既然能追到郑州，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多等一天，冯贵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沈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我让人给你们准备干粮和夜行衣。冯家村在城南二十里，骑马去，一个时辰能到。”


    他顿了顿，又道：“晏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先生请说。”


    沈云看着他，缓缓道：“你父亲当年，我也见过一面。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但他的性子太直，太相信朝廷的规矩。最后……吃了大亏。”


    他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记住——京城这潭水，比你们想象的深得多。有些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


    晏清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我记住了。”


    窗外，日头正高。


    京城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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