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师徒关系不比后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因为小先生的制度，师徒关系的含金量近来下降了不少，但仍是一种较为牢固可靠的社会关系。


    王义击掌道：“那你更应该跟我一起去做造船学徒啊，难道其他工厂的岗位就不是谁都能干的吗？”


    旁边突然有个年轻郎君道：“两位兄长此言差矣。”


    王老三和王义看去，竟是同学张松也来了。


    王老三拱手道：“张郎君也是来应聘的？”


    他这么问，心下却觉得，他应是来看看热闹的吧。


    此前，他虽能和张松同窗，但豪强家的小郎君，岂会和他们粗人一般，也来干这种杂活呢。


    张松应是。


    王老三吃了一惊。


    张松道：“刚刚两位兄长说，工厂的所有岗位都是谁都能干，其实不然，你们若仔细看招聘要求便知，每个工厂技术员的岗位都要求极多。”


    确实是，因为招聘条件底下一堆字，两人都是扫了一眼就跳过，直觉自己不符合条件。


    都没去仔细考虑。


    他们这种烂泥里的人，能偶尔窥见天光，得了天人的恩典，识得几个字，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还敢贪求更多。


    张松为两人指点着，“兄长看，这个火柴厂技术人员招聘要求最后一句。”


    两人依言照做，最后一句是：因目前还未有人选，将在工作中提拔：1工作上积极进取2化学成绩优秀之人（1 占 70%，2 占 30%，综合评比。）


    王义琢磨出来了：“意思是，人人都有机会？”


    张松点头：“不错。”


    王老三大喜过望，因为他化学成绩很好！


    其他科目虽然一般，但这个技术员岗位也没要求其他科目啊，技术员的月俸可比普通员工高多了。


    王义也替他开心：“老三兄，看来你还是不要去船厂了，船厂还得苦熬几年，你现在课后找小先生狠狠补补课，把化学成绩提上来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一一仔细看其他超的招聘条件，塑料厂的技术员，要求物理成绩优秀，卫生巾厂要求数学好，每个厂的条件都不一样。


    王义叹气：“这倒是有一科优秀，就能有个好营生了，至少有机会。”


    可惜他学习一般，没有一科拔尖。


    也就歇了心思，还是决定去造船厂，他和王老三相比，他算比较年轻，今年不过二十。王老三已经奔三的人了，不想浪费几年时间也很正常。


    仔细看完布告，两人才有心情闲聊。王老三问张松：“郎君你准备做哪个岗位？”


    张松：“我想去造纸厂做技术员。”


    两人也不意外，造纸厂确实是个铜臭味没那么冲的地方，“这倒是适合郎君。”


    三人看完了布告，各自去各自的工厂应聘去了。


    至于张松为何不去考官做？


    原因很简单，因为天人的意志。


    他生性冒进，喜欢冒险，同时没有耐心在一眼看得到头的道路上努力。


    那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这两个多月来，流民军官府内部的框架已经基本搭好。


    这段时间张松也一直在观察流民军的制度，和天人的政治思想。


    他有一个重要发现。


    如今已经成形的官府部门，如女子事务部、少数民族事务部、财务部、教育部、公安部等等。男女比例占到了四六，甚至三七。


    部长们更是清一色的女子。


    天人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她想创造的是一个女子拥有绝对权力的社会，至少是政治体制。


    而男子，在官府中，注定成为镶边角色，未来，男子若想在流民军中做到部长之类的职位，一定要比同他竞争的女子优秀失败甚至百倍才行。


    张松有些怅惘，他有大抱负，也一度觉得自己寻到了明主，可明主似乎并不打算接纳他。


    或者说，他不被天人需要。


    天人需要的，是聪明灵慧的女子，如周慧那样的，能在她培养出合用的人手出来之前，做个岗前培训，直接就能用。


    但他没法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天人的考官录取制度，已经是全天下最公平的选拔制度了。


    他也没法回去，再做一个汉朝的官员。汉朝的官场种种，和流民军一对比，简直让人想死的心都有。


    流民军中，考官者，先要笔试，笔试成绩通过，再面试。


    笔试考的都是学校学过的政治、军事等知识，这方面男子也没有优势。


    普通百姓家的男子，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政治军事素养。


    自由发挥也是不行的，必须要踩点答题，因为给分是踩点给。


    女子普遍笔试分数高于男子，这大大颠覆了张松对女子的认识。


    豪强家的女儿都是识字读书的，不识字会被人耻笑。


    但张松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到，女子能比男子更优秀、更有学识。


    面试分，则是公认的女子会高些。


    天人认为女子天生的血肉中便比男子更有美德，有底线，犯罪率低，有责任感，更愿意录用女子。


    考官们体察上意，只要一个女子笔试分数不是太差，面试分数往往都不低，最后总分常常能碾压和她笔试分数差不多的男子。


    很多男子发牢骚，天人听了，只是淡淡道，“天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没有给你们弄 ab 卷已经很优待了。究竟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错觉，觉得我有义务为你们维持公平？我是统治者，不是天菩萨，不满意，那你们就去做汉朝的官吧。”


    男人们只得闭嘴，在汉朝他们能做什么官？汉朝做官可是要人举荐的。有选择的人，不会轻易来考流民军的官，没选择的，也只能憋着。


    没背景，没才名，谁举荐你?


    张松根本没参与这种讨论，这里是葭萌，是天人的绝对领域，他看到了天人贯彻自己意志的决心。


    任何想要阻止的人，都会被天人无情的抛弃。


    既然如此，做个厂长似乎也不错。


    这一天，葭萌城内摩肩接踵，就是不应聘的，也都来看这场热闹。


    一天之内，工厂就招满了，被刷下来的人遗憾不已，就听说，等到把白水和梓潼打下来，会修建新的工厂，到时候还会再招人。


    一时间，家里有人在军中的，都被家人耳提面命，让他们好好训练，多多进言，争取让天人早日拿下更大的地盘。


    李家姐妹也围观了这场热闹，她们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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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娥回去就瘫在榻上，“阿姊，我晕人！”


    李懿笑笑，李娥自从来了这儿后，性格也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前她总是嘴上不饶人，说话不顾别人的感受，谁知上学后，遇到个嘴巴比她还厉害的，叫文秀，被她怼了一次后，李娥就收敛了。


    现在倒是有些可爱了。


    王妍也和她们在一个班，一开始还有些羞臊，但看到一个班那么多小娘子和已婚妇人，大家都司空见惯的样子，渐渐地，她也放开了。


    刚开始她还住在李福隔壁，等半月后，王妍和女孩们说自己要买房了，文她们要不要和她一起住。


    李懿拒绝了，她对王夫人没什么意见，但毕竟在她手底下生活了十几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忍不住看眼色。


    虽然已成习惯，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和同龄姊妹居住之后，才发现，不用看眼色地感觉太棒了！


    这包括但不限于嫡母的眼色，兄长的眼色，父亲的眼色，一切长辈的……


    她能这样自由自在到老，李懿再也不想回去了。


    同来的姊妹中，也没有人再想回家，她们中甚至不少人想把自己母亲也接来。


    用姊妹们的话来说：“没在流民军中生活过的女子，就算白活了。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是舒服自在，什么是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感和价值感。原来我这么有用，不但能当教书先生，还能做技术员，做官，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这些我以前连想都觉得大逆不道！”


    她们的同伴同学中，文秀是女子事务部的骨干，听说部长周慧，原也是县令的女儿，同样出身豪强。


    只是她是第一批班级的学生，和她们不同班，学习成绩也拔尖，听说和雍良两人轮流做第一。


    说起来，周慧的母亲王氏，也是出身郪县王氏，和王妍乃是同族姊妹。


    她是王氏的旁支女儿，和王妍这个长房嫡女地位没法相比，姊妹两人嫁到不同的县，却在此地重逢，过上了相似的人生。


    人生的际遇，实难预料。


    李懿在入学半月后，和文秀成了朋友，如今姊妹们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出入都同行，唯恐漏了一人。


    大家各自都有了说得来的朋友，李娥和文贞要好。


    李婉在家时，就是最醉心诗书的一个，如今到了这里，不用做女红，更是所有时间都拿来学习，李懿看她是要做个中学甚至大学教师的。


    李懿自己，准备考官。


    一开始她只想观望一下，觉得不行还是回家去，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但上了学，尤其是上了政治课和军事课之后，她的视野开阔了。


    从前她只关心自己的婚事，嫡母兄长和父亲的心情，最多关心一下李氏的未来，为父亲和刺史作对的行为忧虑一会儿。


    然而她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无论是嫡母父兄的心情，还是别的。


    她也是来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炽烈的权力欲。


    不用被人所掌控，不用忧心自己的婚事。


    无论她再聪明努力，一生的命运注定由别人操控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她强烈的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甚至影响别人的人生的愿望。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