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懿一笑，并不计较，李娥也觉没意思，住了嘴。


    车厢里的一场口角静静过去。


    女孩们坐了半日车才到金龙寺，如今佛教刚刚传入，寺庙远没有后世那般常见，这个金龙寺已经是最近的佛寺了。


    下车后，女孩们都有点累了。


    谁知王夫人还要她们跪在佛前，虔诚诵念《四十二章经》三十遍。


    要知道《四十二章经》全文两千多字，就算快速念诵，念一遍也要半刻，若是正常速度念诵，更是要半刻有余。


    一日不过一百刻，这样念下来，念完三十遍经，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念经是跪着念，可不是站着。


    这下连李懿都皱眉了，李娥更是不客气道：“阿姊刚还劝我，我看王夫人是失心疯了，这不是诚心折腾我们姐妹？”


    其他姐妹也有些不忿，觉得过了，但没人敢像李娥 8这样说话。


    王夫人是她们的长辈，如此非议，甚为不妥。


    好在不一会儿，王夫人的贴身侍女就过来说：“小姐们体谅，夫人为了小郎君日夜不宁，才请小姐们一起祈福。不拘跪着或是坐着，只要念完三十遍，夫人感激不尽……”


    语气十分客气，女孩们只能应了。


    其他人一开始还跪着念，念几遍后受不了了，纷纷站起来，或是坐着。


    只有李懿，跪得膝盖疼了，便站起来走一走，等好一点再跪下继续念诵，十分虔诚。


    侍女把众人的作为和王夫人说了，王氏听了，叹口气：“是我对不住她们，懿儿实在可惜了，可阿福信中说了，不把小姐们都都骗去反贼处，就换不回我儿。”


    李福的信中说，葭萌的女反贼看重女子，但葭萌本地识字的女子太少了，都不合用，说若是能把李家的小姐都给她，她就放了李福。


    但李福觉得此举不妥，怎么能因他的性命，陷姊妹们于不义，因此不敢告诉阿父，特地写信诀别。


    王氏当时就看哭了，她的阿福，是天底下最仁善的小郎君。


    那就让她这个阿母，做一次坏人吧。


    既然反贼是要重用，料想女孩们到了那处，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今后婚事上，肯定是会被耽误的。之后她用自己的嫁妆补偿女孩们，虽然用处不大，聊胜于无。


    之后李权是要休妻还是如何，她都任凭处置。


    王妍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嘱咐侍女：“看紧了，一个也不能少，要是有什么不对的，立马来报。”


    李家姊妹做了半日车，又念了半日经，早就疲累不堪，终于结束后，众人迫不及待登车返程。


    因为太过疲累，女孩们在车上就忍不住睡去，李懿也睡了，醒来时，发现马车还在前行，天色已经黑尽。


    马车上的铜灯照出晕黄的光芒，李懿唤了声：“阿珠？”


    无人应声，只有车夫瓮声瓮气答道：“回禀小姐，您的侍女有点发热，未免传染小姐，去另一辆马车了。”


    李懿嗯了声，心头却泛起惊涛骇浪。


    她的侍女一直是在坐在马车前头，听吩咐的。


    她们今日出门时，李懿数过，姊妹十二人，因为路远，便只带了三个侍女伺候，侍女都坐车头。姊妹们和侍女一共三辆马车。王夫人和她的侍女一辆。


    此外，还有若干扈从，骑马护持。


    车夫却说阿珠去别的马车了，三辆马车都是满载的四个姊妹，阿珠能去哪里？


    难道阿珠还能坐进王夫人的车厢不成？


    车夫撒谎了。


    李懿心下惶恐，这车夫明明没换，就是李家的人，难道是王夫人要对她们做什么？


    想到白日王夫人的奇怪要求，李懿冷汗下来了。


    王氏是她的嫡母，她对王氏比其余姊妹都了解，白天她叫众姊妹跪经，就已经让她觉得很奇怪了。


    王夫人不是一个爱刻薄人的主母，相反很宽容，经常免她们晨昏定省。


    最多就是待她们不如大兄那般上心，但每个主母都这样，王夫人已经是她手帕交里，数得着的好相与了。


    因她生了李福这位聪敏灵秀的兄长，父亲对她一直很敬重，后院没人敢造次。


    当时也只当是做母亲的担心儿子，乱了方寸。


    如今看来，似乎是故意折腾，好让她们疲累睡去。


    王夫人要把她们送去哪里？


    这些想法都在一瞬间，李懿叫醒其余三个姐妹，李娥懵懵懂懂道：“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怎么还没到？”


    李懿示意她们捂嘴，随后低声告诉她们自己的猜测。


    李婉不禁小声惊呼，所幸车轮滚滚，车夫没有听到。


    李娥道：“阿姊，你别吓我，王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是啊，这不合常理。


    李懿便道：“不信你一会儿到了弯道，往后看看，数数还剩几辆马车？”


    姊妹们一阵毛骨悚然，过弯时，李娥从车厢两旁的窗户向外看，因为弯道，实现没有受阻。


    李娥数完道：“一共五辆啊，有什么问题？”


    李懿也亲自去数，确认是五辆马车后，更是脸色发白。


    她以为王夫人离开了，怎么现在还多了一辆？


    其余两人也发现了不对，“出门的时候只有四辆吧，怎么多了一辆？”


    李娥猜到：“莫非有强人跟着我们？其他人没发现么？”


    “不，不可能。”


    随扈的壮丁都在，也就是说，那多出来的一辆马车，是他们默认的。


    李娥不可思议道：“阿姊，你不会觉得王夫人想把咱们卖了吧？这对她有何好处？”


    李懿也说不好，她知道的信息太少，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父兄都不和她说这些。


    但她直觉这和大兄李福，还有反贼有关。


    兴许是想将她们献给反贼，取悦流民首，换回大兄？


    李懿不知道她真相了，刺史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猜测荒缪，但她还是信任自己的直觉。


    李娥不信，除非王夫人这宗妇不想当了。


    骗走全族的女孩，这是多大得的罪过？


    李懿果断道：“我要跳车，你们跳不跳随意，一会儿不要做声，最好是继续装睡。被发现后，就说我是趁你们睡着偷偷跑的，我会回家找父亲救你们。”


    李娥不赞同道：“阿姊你是否太敏感了？况且现在是夜间，你连路都不认识。再说，以现在的速度，你可能毁容，甚至没命！”


    李懿意志坚决：“我不怕，阿妹你若怕，就照我说的做！至于寻路，我会想办法的。”


    随后便要从车窗翻出去，只是不巧，车轮恰好压住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李懿被颠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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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驾车的李福从刚刚就一直关注车厢内的动静，不时回头瞟一眼，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聪明，怕她识破了，一直注意着。


    没想到李懿直接跳车，还好没跳成，也给他吓得不轻。


    李福连忙勒马停车，制止道：“阿妹别跳！”


    这一声呼唤，惊得李懿头脑空白。


    “大兄？”


    “你不是被流民抓了吗？怎么在这？”


    李懿看他，他特意穿了身车夫的衣裳，明显是有意隐匿行迹，惊疑不定道：“大兄，你要带我们去哪？”


    李福想到自己的优秀计谋，不禁有些得意。


    又觉得，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让她看出不对，这个妹妹智勇双全，将来在流民军必有前程！


    “别怕，大兄是要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李娥哇地一声哭出来。


    李福懵了，“娥妹你怎么了，是否是颠簸了一天太累了？马上就到了，快别哭了。”


    别说李娥了，李婉也是杏眼含泪，怯生生地问：“大兄你要卖了我们吗？”


    李福：啊？


    李懿还勉强沉得住气，“大兄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


    大兄的语气好像人贩子啊。


    李福哭笑不得，只能说：“其实我不是被俘虏了，应该说，一开始确实被俘虏了，但后来是我自己不想走的……”


    这下连最沉稳的李懿都惊呆了，大兄投了反贼？


    李婉也憋不住哭了：“大兄你糊涂！你竟投了反贼，还伙同王夫人诓骗于姊妹们！”


    李懿看着哭成一团的妹妹们，有点头疼，拿自己的手帕要去给妹妹拭泪，李娥李婉慌忙躲开。


    她们眼里的不信任更浓了，瞧，大兄以前是多么知礼的君子，才在反贼那一个多月，连礼数都忘了。


    李福无法，从储物格里提出两个盒子过来。


    对几位妹妹介绍道：“这是葭萌治下的美食，我特意给你们带的，还有余温，你们先吃点东西吧。我是真的觉得那里很好，才想带你们来见识一番，你们放心，若住不惯，一月后，我就叫人送你们家去。”


    李娥李婉伤心了一场，也不得不接受自己被兄长卖了的事实。什么一个月，肯定是稳住她们的幌子。


    随后李福又驾驶这辆马车，追赶前面的几辆。


    李娥李婉哪有心情吃饭？


    李懿打开食盒，没想到外层平平无奇的食盒，里面却有一层银色的不知什么材质，收摸上去还有一点温度。


    李懿了然，这应是保温的东西。倒是从未见过。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妹妹李瑶看见食盒里的食物，已经迫不及待。


    食盒是多层的，第一层是四个白胖可爱的蒸饼。


    李瑶拿出一个，一口咬下去，只觉蓬松柔软，里面还有馅。


    馅料里定是放了葱花，一股霸道的葱蒜香味顿时弥漫在马车车厢内。


    正抽抽嗒嗒的李婉伸头看了一眼，“这是馅饼？”


    李瑶抽空抬头回答阿姊：“比馅饼好吃多了，像云朵一样软！”


    李婉被妹妹的童言稚语勾起了好奇心，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果然如此。


    李娥气道：“都被卖了，还有心情吃！”


    李瑶才五岁，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娥姊不吃，“那娥姊你那个可以给我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