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从竹筐里跃了出来，落地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朝前走了几步，在那块半人高的观景石旁停下。


    山顶的风掠过石面，带起细碎的尘沙。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石缝里卡着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灰白、粗糙、毫无存在感，和之前那块美丽的星魂碎片截然不同。


    观景石的缝隙深处，隐约有极淡的绿意在流转。


    那刻夏仰起头，看向正走过来的杨霞映。


    她刚缓过气，脸还泛着红。


    那刻夏抬爪，朝观景石的方向点了点，语气平静：“你帮我拿一下吧。”


    “拿什么？”


    “那块。”


    杨霞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住。


    “在哪儿呢？”


    观景石的缝隙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是自然崩落的，有些像是游客随手塞进去的。灰的、白的、带点青苔的，全挤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他说的是哪一块。


    她眯起眼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到。


    “给点提示啊。”


    那刻夏往前走近一步，瞳色在阳光下微微泛亮。


    说实话——


    他也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块。


    在他的感知里，整条石缝都被一层绿莹莹的光覆盖着，像薄雾一样弥散开来。


    真正的源头反而被包裹在其中，大隐隐于市。


    他皱了皱眉。


    “好像在靠右一点的位置。”


    “靠右一点？”


    “嗯……再靠内侧一点。”


    杨霞映蹲在地上，盯着那条细窄的裂缝看了半天。


    “这里面有很多诶。”


    “应该是最大的那一块。”


    “这里没有大块的，都是小石头。”


    “……”


    那刻夏沉默了，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那团绿光在他眼里彼此重叠、干扰，像刻意铺开的迷彩。


    这是星魂自我保护的方式，故意设下的障眼法。


    他很快做出判断。


    “那就全部拿出来。”


    语气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杨霞映抬头看他一眼：“你认真的？”


    她望向那条塞得密密麻麻的石缝——大大小小的碎石少说也有几十块，挤得严严实实。


    “嗯。”


    回答依旧平静。


    山顶的风掠过平台，吹动碎发，也吹得人心里发空。


    仿佛替她叹了一口气。


    杨霞映低头看着那堆石头，又看了看那刻夏。


    “……行吧。”


    她挽起袖子，蹲稳身形，把手掌探进狭窄的石缝里。


    石块边缘粗糙，缝隙又窄，稍微一动，锋利的棱角便擦着指腹。


    杨霞映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扣。


    碎石有的落进掌心，有的顺着手背滑下去，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山风一吹，还滚出去几颗。


    好在干活的不止她一个。


    她负责扣，那刻夏负责勾。


    他蹲在石缝旁，前爪灵巧地探进去，把她松动的石块往外拨。


    猫爪比人手灵活得多，能伸进更深的缝隙。


    有些卡得死紧的，他便用爪尖一点点往外挑。


    碎石被两人配合着清出来，很快在旁边堆成一小堆。


    “左边还有。”他低声提醒。


    “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已经被磨得微微发红，指腹蹭出细小的刺痛感，却始终没有停下。


    石缝被一点点掏空。


    碎石堆在旁边，灰尘沾在她的袖口上。


    就在她准备再往里探一次时——


    指尖触到了一样不太一样的东西。


    不是冰冷粗糙的石面，而是一种……微微温热的质感。


    “等一下。”


    那刻夏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杨霞映动作一顿：“怎么了？”她下意识把手缩回来。


    那刻夏凑近石缝，眯起眼，前爪小心地探进去勾了勾。


    差一点。


    爪尖只碰到边缘。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够不到。


    那刻夏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爪子，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恢复冷静。


    “你来吧。”


    “我吗？”杨霞映指了指自己，“我碰了不会有事吧？”


    上一次贝贝和徐慧姐姐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对这种可能会发光并且带来不明影响的石头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何况……她自己可能会比她们容易被卷进去。


    “上次那个星魂性格比较调皮。”那刻夏语气平静，“这个稳重一点。”


    “……你还能看出性格？”


    “这可是从我身体里分裂出去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而且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定。


    “好吧。”杨霞映不再扭捏，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被夹在深处的小石子拨了出来。


    那是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碎块，外表灰扑扑的，与周围石头几乎没有区别。


    可当它彻底离开石缝的那一瞬间，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


    细碎的绿光自裂隙中倾泻而出，像被压抑许久的一口呼吸，终于得以释放。


    光芒在空气中铺展开来，柔和却辽阔——


    仿佛一片微缩的森林在刹那间苏醒。


    枝叶舒展，藤蔓攀爬，草木破土而出，生机在无声中疯长，迫不及待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可惜这样壮丽的景象，只有那刻夏能够看见。


    在他的视野里，绿光几乎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亮，而是带着层次与纹理的能量流动，像无数细小的脉络交织在一起，瞬间铺满整片空间。


    他猝不及防，被那团骤然盛放的光芒晃得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尾巴因为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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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地绷得笔直，连背脊的毛都微微炸开一瞬。


    “怎么了？”


    杨霞映手里还托着那颗石子，满脸疑惑地看向眯着眼的那刻夏。


    在她眼中，手里的这一块不过是有点发绿的碎石子，实在是毫不起眼。


    那刻夏缓了一口气，闭上眼努力适应那团过于耀眼的微微发热的能量流动。


    “你先拿开点，用手挡住。”


    “啊？”


    “离我远一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绿光在他的视野里随之移动，像一颗被托在掌心的微型恒星。


    那刻夏这才重新睁开眼,瞳色在绿光映照下，像被另一种色泽浸染，原本的红意被覆上一层幽深的翡翠光辉。


    他盯着那颗碎片看了几秒。


    “它在说话。”


    “说什么？”杨霞映下意识追问。


    那刻夏的视野里，石子已经不再是石子。


    灰白的外壳正在一层层褪去，露出内部流动的脉络，细密的绿光像藤蔓一样缠绕、延展，最终在半空中汇聚成模糊却鲜活的影像。


    ——风吹过青绿的草地，水滴落入溪涧，泛起一圈圈涟漪。四五个小孩围成一团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唯独那个桀骜的身影坐在大树下，背靠树干，膝盖曲起，看似毫不相干，可目光却始终落在热闹身上。


    ——愚笨而庞大的生物在远处缓慢行走，影子笼罩地面。两个半大的孩子肩抵着肩，躲在石后小声耳语。


    弯弯的眼角，压抑不住的笑。


    清朗的声音在红土块边回荡，那样宁静，那样理所当然的美好。


    绿光轻轻震动。


    更多零碎的画面掠过——


    好奇，发问。


    渴望加入时被甩开的双手。


    笑声停顿的那一瞬。


    以及低下头时，那场无人听见的扪心诘问。


    时序缓缓向前，树影在地面上移动，草色由浓转淡，又再度返青。


    季节更替，那棵树仍旧立在那里。


    可树下，再没有那道固执的身影。


    他不再坐在那里，只是在偶尔的时刻——


    远远地、沉默地，看着奔跑的孩童，不靠近，不离开。


    那双澄澈如天、炽烈如火的眼里，始终燃着一团未曾熄灭的光。


    倔强，孤单。


    像一簇被风反复吹打，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苗。


    直到某一天，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所有未出口的疑问，连同那点灼人的光，一并封存进心底。


    不再仰头张望。


    不再伸出手。


    他把自己磨得锋利、冷静、无懈可击。


    把那份柔软藏进无人能触及的地方。


    山野依旧，笑声在远处回荡。


    只是再没有人看见，那道曾经在树下徘徊的身影，是如何认真地渴望过靠近。


    绿光在那刻夏的视野里轻轻颤动，像在为这份迟来的诉求寻找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