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张门票

作品:《末世:避难所太挤,女神请自重

    城西这边雪更邪乎。


    雨刷开到最快那档,吭哧吭哧跟抽风似的,刮掉一层糊上一层,根本没用。张少岚把脑袋往前探,鼻尖都快怼上玻璃了,才勉强看清前头那点路。


    十来米。


    就十来米的能见度。


    边上苏清歌也往前凑,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跟俩傻子似的盯着前头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那边。”苏清歌指了一下,“有东西。”


    张少岚眯着眼瞅了半天。


    几个大铁皮箱子摞在一块儿,上头盖着迷彩篷布,篷布叫风吹得哗啦啦响。周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块牌子,字看不清了,就剩个红边儿。


    有人。


    张少岚一脚刹车踩下去,踩猛了。


    车屁股甩了一下,在雪地里划了道弧线,堪堪停住,差点亲上前头那根电线杆子。


    后座传来一声闷哼。


    林婉清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嘴唇咬出一道白印。苏清歌赶紧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手忙脚乱地把婴儿往怀里揽了揽。


    婴儿倒是没哭,睡得跟小猪似的。


    张少岚顾不上道歉,眼睛盯着前头。


    两个人影从雪里冒出来。


    军绿色大衣,外头套着防弹背心,脑袋上扣着毛绒帽子,压得只剩两只眼睛。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那架势——随时能抬起来。


    张少岚的手心开始出汗。


    汗刚冒出来就凉了,黏糊糊的,攥着方向盘打滑。


    矮个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打过来,光柱晃得张少岚眯了眼,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


    “熄火!双手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声音闷闷的,隔着帽子和围巾,像从棉花套子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照做了。


    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个手指头分开,让对面看清楚。


    心跳得厉害,突突突的,震得太阳穴发疼。


    那矮个绕到驾驶座这边,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柱在张少岚脸上晃了两下,又移到后座。


    “警车?”


    声音里带着股狐疑劲儿。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车是借的”?人家问你跟谁借的呢。说“我们不是警察”?那更招怀疑。


    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跟咽砂纸似的。


    “我们——”


    话没说完,后座炸了一嗓子。


    婴儿醒了。


    那哭声尖细嘹亮,像往耳朵眼里钻,在这雪夜里格外扎人。小脸皱成一团,嘴张得老大,嗷嗷嗷地嚎。


    矮个愣住了。


    手电筒往后座照了照,光柱落在苏清歌怀里那团毛衣上,毛衣里头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拱出来,嘴还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操。”


    矮个骂了一声,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软下来了。


    “这是……刚生的?”


    张少岚点头,嗓子还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个多钟头。”


    矮个收了手电筒,回头冲铁丝网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周!过来!”


    高个那个小跑过来,探头往后座瞅了一眼,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盘问车是哪儿来的。


    矮个往后退了两步,下巴朝前头扬了扬:“开进去吧。里头有人接。”


    铁丝网被人拉开一道口子,刚够警车钻进去。


    里头是个斜坡,水泥地,轮胎底下终于有了摩擦力,不打滑了。


    斜坡尽头是扇铁门。


    厚实得很,表面刷着军绿色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站着个人,军大衣,寸头,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一道疤,从嘴角划到耳根,跟蜈蚣似的趴在那儿。


    张少岚把车停稳,熄了火。


    那寸头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瞅了一眼。


    目光扫过张少岚,扫过苏清歌,最后落在后座。


    林婉清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吓人,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狼狈得很。大儿子缩在她胳膊底下,小手攥着她的袖子,指节攥白了。


    婴儿还在哭,苏清歌轻轻拍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儿了。


    寸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又直起身,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少岚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站稳。


    从兜里掏门票,纸片焐出一层潮气,黏手。展开一看,左下角沾了块黑印子,不知道是饺子汤还是机油。


    他把票递过去。


    “两张。”


    寸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两张纸片在他手里,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张少岚的嗓子又干了,咽了口唾沫。


    正想说点什么,后座车门开了。


    林婉清自己撑着座椅,哆哆嗦嗦地往外挪。苏清歌赶紧去扶,被她摆手挡开了。


    她站在车边,靠着车门,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头抬起来。


    “两张票……”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飘在风雪里,差点就散了。


    “给孩子。”


    寸头看着她。


    张少岚也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苏清歌怀里那个还在哼唧的小东西,又看着缩在车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我应该到了这儿再生的。”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还在肚子里,就不占票了。”


    她弯下腰,从苏清歌怀里把婴儿接过来。


    那动作慢得很,每一下都在打颤,跟随时要散架似的。但她还是接过来了,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上,贴了好半天。


    然后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


    “小宝,过来。”


    小男孩从车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雪都快到他膝盖了。他抬头看着他妈,眼眶红红的,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林婉清蹲下来,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还托着婴儿。


    亲了亲大儿子的额头。


    “听话。”


    声音发颤。


    “带着妹妹。”


    小男孩摇头,摇得很凶,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


    “听话。”


    林婉清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硬了一点。


    她站起来,把婴儿塞进儿子怀里。小男孩抱着那团毛衣,愣愣地站着,像个小木桩。


    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住了。但她在笑。


    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命都快没了,还笑。


    张少岚看着她那张脸,嗓子眼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边上有人骂了一声。


    “操他妈的。”


    是寸头。


    他把那两张门票往兜里一塞,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林婉清的胳膊。


    “都愣着干什么!”冲边上那俩兵喊了一嗓子,“抬担架!”


    “可是……”矮个那个张了张嘴,“票——”


    “票个屁!”


    寸头嗓门炸开了,震得张少岚耳朵嗡嗡响。


    “这娘儿仨一块儿进!老子说的!”


    矮个还想说什么,被高个拽了一把,闭嘴了。


    担架抬过来了。


    两个兵架着林婉清往上放,她腿软得站不住,半个身子挂在人家胳膊上。


    小男孩抱着婴儿,站在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妹妹脸上。婴儿被砸醒了,又嗷了一嗓子。


    寸头站在那儿,看着担架往铁门那边走,脸上那道疤扭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回头看张少岚。


    “你们呢?”


    张少岚摇头。


    “不进去。”


    寸头眉头皱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


    张少岚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脚底下踩着雪,嘎吱响了一声。


    “哎。”


    他回头,嗓子里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城东那边……刘记包子铺。”


    顿了顿。


    “你们要是有人路过,帮忙看一眼。”


    寸头没吭声。


    站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就点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张少岚拉开车门,钻进去。


    苏清歌从另一边绕过来,坐上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暖风口还在呼呼吹着,机油味混着汗味,闷在车厢里,不好闻。


    张少岚的手搭在钥匙上,没拧。


    后视镜里,担架已经进了铁门,那扇厚铁门正在缓缓合上。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门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少岚盯着后视镜,盯了好一会儿。


    “张少岚。”


    苏清歌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


    他没回头。


    “去哪儿?”


    张少岚把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咳嗽两声,着了。


    “回警察局。”


    边上没动静。


    过了两秒,苏清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张少岚侧头瞥了她一眼。


    黑眼圈还挂着,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颗水珠,她抬手擦了擦,擦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少岚没说话,把档挂上。


    踩油门。


    车子往斜坡上爬,轮胎在雪地里打滑了两下,咬住了,蹿出去。


    铁丝网又被人拉开,警车从那道口子里钻出去。


    外头白茫茫一片。


    来时的车辙早被雪埋了,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张少岚打了个方向,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堆铁皮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苏清歌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张少岚没回答。


    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开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


    车窗外,雪还在下。


    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打在车窗上沙沙响,跟有人在外头撒盐似的。


    张少岚盯着前头那点路,眼睛酸得厉害。


    不是困。


    也不是别的。


    就是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