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年站在一堆石头旁边，手里还攥着块巴掌大的青石，惊讶道：“马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马思远说着，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手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你怎么能干这个？这石头多沉，你一个姑娘家……”


    他说着，回头瞪了两个小厮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两个小厮连忙放下食盒，撸起袖子就去搬石头。


    熙年连忙摆手，“马公子，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马思远抢过她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扔，“这些粗活让下人干就行，你歇着。”


    熙年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个埋头苦干的小厮，又看了看马思远，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说什么。


    云苓在一旁看着，心里直乐。


    这马少爷虽然不学无术，但使唤起下人来倒是毫不含糊。有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她冲陈望年使了个眼色，自己往树荫底下走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掏出水囊慢悠悠地喝起来。


    陈望年：……


    嫂子，你是不是太自觉了点？


    马思远见熙年站在原地不动，又凑上来，“陈姑娘，你……你累不累？要不要也去歇着？我带了点心，是城里稻香村的，你尝尝？”


    熙年摇摇头，“马公子，我真的不累。这点心……还是留给家里人吃吧。”


    马思远哪肯罢休，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瞥见不远处树荫下的云苓正冲他招手。


    “马公子！”云苓笑得一脸和善，“既然来了，就多待会儿。我们这儿正缺人手呢，你看那边那片杂草，长得可高了。”


    马思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密密麻麻，看着就扎人。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云苓继续说：“熙年这几天可辛苦了，天天跟着我们开荒，手上都磨出茧子了。马公子既然心疼她，不如帮着干点活？”


    马思远看看那片野草，又看看熙年，一咬牙，“干！”


    他撸起袖子就冲过去，结果刚割了两下，就被草叶子划了一道口子，疼得直抽气。


    两个小厮连忙要过来帮忙，被他瞪了回去，“干你们的活！”


    熙年走到云苓身边，挨着她坐下。


    “嫂子。”


    “嗯？”


    “你说他是不是傻？”


    云苓瞥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熙年摇摇头，“我只是感觉让他干体力活，太大材小用了。”


    她靠过来，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云苓侧耳过去。


    熙年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云苓听完，挑了挑眉，“你想好了？”


    熙年点点头，“想好了。”


    “行，”云苓拍拍她的手，“那就按你说的办。”


    远处，陈望年一边挖土，一边时不时往这边瞟。他看见熙年和云苓凑在一块说悄悄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们在商量什么？


    为什么嫂子笑得那么……诡异？


    还有那个马思远，干不了两下就直喘气，这叫什么力气？还不如他那两个小厮。


    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陈望年收回目光，手里的锄头又加重了几分力气。


    日头渐渐西斜，今日四亩田的目标终于差不多了。


    马思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身上全是草屑和泥土，早就没了早晨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两个小厮还在埋头苦干，一个割草，一个清石，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停。


    云苓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土，“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


    熙年走到马思远面前，低头看着他，轻声道：“马公子，今天辛苦你了。”


    马思远连忙爬起来，摆手道：“不辛苦不辛苦！陈姑娘，你……你高兴就好。”


    熙年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马公子，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无以为报。”


    马思远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听熙年继续说，“明日，我要和嫂子去江边的渔市赶集，听说那里可热闹了，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我还没去过呢……”


    马思远顿时心领神会，连忙道，“陈姑娘，不如……不如明日我陪你去罢？江边渔市我熟，我常去的！我知道哪家的鱼最新鲜，哪家的点心最好吃！”


    熙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真的？那会不会太麻烦马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马思远连连摆手，“明日巳时，我在江边的渔市口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熙年微微颔首，“多谢马公子。”


    马思远像是捡到宝一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两个小厮，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去。


    等他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陈望年终于忍不住了。


    “熙年，你明天真要跟他去渔市？”


    熙年收拾着工具，头也不抬，“怎么了？”


    陈望年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跟他去干什么？他那人没安好心，万一……”


    “万一什么？”熙年抬起头，看着他，俏皮道，“哥，你担心我？”


    陈望年一噎，“我、我当然担心你！”


    熙年微微一笑，“哥，你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嫂子也在呢。”


    “对啊，我也在呢。要逛街，也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你怕什么？”云苓调侃道。


    陈望年更糊涂了，“嫂子，你怎么也……”


    他看看熙年，又看看云苓，总觉得这俩人瞒着他什么事。


    陈望年负气道，“既然你们去，那我也要去。”


    云苓挑眉，“你又去干什么？”


    陈望年梗着脖子，轻哼一声，“我去蹭饭不行吗？作为大舅哥，不得狠狠宰我妹夫一顿？”


    “什么大舅哥？什么妹夫？”熙年立马变脸，转身而去，“你这人真是奇怪。”


    陈望年看着妹妹的背影。云苓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行了，想去就去吧。明天一早，咱们一块儿去渔市。”


    夜晚，繁星如许。桐油灯下，云连练字，秀莲在一旁安静地盯着。


    云连在宣纸上写下工工整整的名字，自信地交给熙年。


    熙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笔劲有力，中正不屈，接下来可以学习《千字文》了。”


    “千字文？”云连好奇道，“是不是一共有一个字？”


    “正是，四字一句，共有二百五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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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连，你每日学习八个字，一百二十五天便可学完。”


    “四字……二百五……一百二十五……”云连掰着手指，却怎么也数不过来，最终挠挠头，放弃了理清头绪，“好！我保证每天都完成任务！”


    云苓却有些担心：“可是阿连就两个字都练了好几天，现在每天八个字，真的能行吗？”


    熙年蹙眉，也觉得言之有理。


    “嫂子你说的是。若终日在学堂读书，再笨的孩童，还怕一个月内还学不完《千字文》吗？可是咱们村里又没个学堂，要去上学，只能去镇上的学堂里了，再或者，请教书先生请到村里来教。”


    “我不去！”云连嘟囔着道，“阿姐你也说了，读书是为明理，既是这样，我慢慢学又有何妨？”


    云苓知道，他是知道家贫，所以不肯浪费钱财，小小年纪这样懂事，怕是从小就习惯了没钱的悲哀。


    “阿连说的对，学堂的事日后再说，如今有熙年这个老师在，胜过一百个秀才书生。”


    熙年垂眸一笑。


    “要是我不走就好了，”秀莲道，“这样我就可以替云连哥哥去放牛割草，让他专心读书，只可惜我不久后就要走了……”


    “别这样说，秀莲妹妹，”云连道，“我的活儿怎么能叫你给我干呢？而且你要是留下来，也可以和我一起读书写字，可惜，你要走了……”


    两个小家伙格外落寞，忽的，云连想起来什么，在刚刚写了自己名字的宣纸上，在自己名字旁边再添了“秀莲”二字。


    “给，秀莲妹妹。”


    秀莲接过，眸光闪闪，“我知道，这是我的名字！”


    “你要走了，这是我给你留点一点念想，日后你照着这个经常在草地上联系，这样就肯定能把自己的名字练好！”


    萧秦凑上来打趣道:“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写在自己名字旁边？”


    云连害羞得垂下了头，“我……我想让秀莲妹妹记住我嘛……”


    “哦～”


    云苓、望年、熙年和野人萧，无一不轻轻点着头，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


    秀莲感动极了，哽咽道:“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等我日后长大后，我就过来找你玩。”


    “嗯，我等着你。”


    云苓轻声一叹:还是别立flag的好。


    ·


    翌日一早。


    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云苓站在渔市入口，眯眼打量了一圈——卖鱼的摊子一字排开，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几个赤脚的渔娘正蹲在地上剖鱼，内脏扔进木桶里，引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转。


    云苓目光扫过那些卖鱼的摊子，最后落在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身上。


    那老汉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鱼篓，篓子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他身上的衣裳打满补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


    “走，过去问问。”云苓抬脚往那边走。


    “老人家，”云苓蹲下来，拿起一条鱼看了看，“这鱼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三文一条。”


    云苓点点头，把鱼放回去，压低声音问:“跟您打听个事——渔霸徐慎卿，平时在哪儿能找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