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青梅酿酒

作品:《饲青梅

    暮春时节,青梅已熟得饱满,青中带微黄,一串串压弯枝桠。


    树身高大,枝桠横斜,云苓挎着竹篮,搭上矮梯攀枝采摘。


    她叫来屋子里的陈老太,自己摘满一篮,就让她拿下去倒进筐里,再把空篮子重新递给她。


    陈老太欣然应允,将裁衣的场地挪到了院中,一边帮忙,一边做着针线活,时不时讲起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还没出阁的时候,家里也有一棵青梅树。当年,望年他爷爷来我们家做客,胆子大的很,才七八岁,就敢爬树摘果子,我也是这般在下面给他接着的。


    但是他一个没注意,把青梅啊,砸到我脑袋上,霎时凸起一个包来,我哇哇大哭,他就赶忙下树向我道歉,直到现在,我脑袋上的这个包也没消下去呢!”


    云苓低头一看,果然,陈老太脑袋上有一块地方还真是微微凸起。


    “那时,我父母请大夫看,大夫都说我被这果子砸傻了,望年他爷爷心里过意不去,下定决心要娶我。过后十来年,他中了举人,第一时间就要他娘——也就是我那婆婆来我们家提亲,他娘劝他捡高枝去,他偏不,说哪怕我真是个傻姑娘,也非我不可,他娘拗不过他,这才答应了。”


    陈老太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咋知道——他当时就非娶你不可的?”云苓疑惑道。


    并且她怀疑,陈老太都一把年纪了,在某些方面还“天真无邪”,可能还真是被青梅果子砸伤了神经中枢。


    “当然是洞房花烛夜里他告诉我的,”陈老太脸颊微微一红,“他还给我念了一首诗,叫什么竹马,什么青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是不是?”云苓道。


    “对对对,就是这句!”老太太很高兴,“阿苓,没想到你还挺博学呢!”


    云苓笑笑,并不接她的话,生怕触发到了某种底层代码,只继续摘她的果子。


    树下筐子一排排码着,青果堆得冒尖,一筐筐过手,沉甸甸压得扁担微弯。


    而陈望年那边,他的宣传似乎起了作用,一下午陆陆续续的有人拖来了竹子,大多都是些半大不大的孩子,两三个人合力拖着一根竹子。


    云苓爽快付账,将400文钱交给陈老太,告诉她每人搬来一株,就付给对方2文钱。


    小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接过钱,又往山林的方向跑去了。


    不过小半天工夫,竹子就已堆成了一座小山,200株竹子数额达标,而青梅更是已采下七八筐,待到日头偏西,整整十二三筐排在田边,青郁郁一片,香气清酸,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日暮时分,灶房升起袅袅炊烟,一众人也携手归家。


    小天狼星和布鲁斯你追我赶地跑在最前头,好似“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


    萧秦坐在一只牛的背上,闭眼养神,另一只牛则驼着黄土和青菜,一时倒分不清谁更累些。


    其他三人说说笑笑走来,构成了一幅格外温馨的田园归家图。


    “姐!我们回来了!”


    云苓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远远的,阿连就兴奋得向姐姐挥手示意。


    云苓也不知道,这小子干了一天活,是怎么还能做到如此精力充沛的。


    众人走近,看到院中这满满的竹子和青梅,吃了一大惊。


    “这……这是你和望年他奶两个人搬来的?”云老太目瞪口呆。


    当然不可能,但云苓为了避免阿奶啰嗦,点头称是。


    说罢,云苓就装作煞有介事地逃回灶房。


    云老太自是不信,一个白天还娇弱着的孙女、一个一向偷懒耍滑的亲家会做这么多事情?


    她刚要开口问,岂料陈望年就对她道,“阿奶,是我雇的人搬运竹子,一株竹子两文钱,我知道是有些费钱了,您要怪,就怪我吧。”


    灶房内的云苓听到,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云老太见是陈望年决定的,虽心疼银子,但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反倒是向陈老太奉承起她这孙子懂事起来。


    陈老太笑呵呵道,“这有啥?都是用的公家的钱罢了。不过果子都是阿苓摘的,这孩子一下午都在干活咧!”


    云老太听了,生出三分愧疚,陈望年则皱了皱眉,他疾步走进灶房,微微一顿,“嫂子,你……你身子……好些了吗?”


    云苓哼着小曲揉着面,“喝完姜汤后已经好多了,你呢?”


    “我也好多了,”陈望年挠挠头,“说起来真真是奇了,今天下午我也是喝了那位姜汤后,立马感觉精气神来了,腿上的伤一点都察觉不到。嫂子,你在姜汤里加了什么吗?”


    “就是普通的姜汤啊,还能是什么?”云苓笑笑,走到他面前,刮了刮他的鼻子,“难不成我还有什么灵丹妙药吗?”


    有的,兄弟,其实是有的,并且120一瓶,云苓喝完后才觉得肉疼。


    陈望年的脸颊霎时一红,却呆呆愣在原地,半晌后一言不发,正要跑开,却被云苓拦下。


    “你等等。”


    “怎、怎么了?”


    “你明日是不是要进城?”


    陈望年点点头,“嫂子你要的东西我都记着呢。”


    “还有,”云苓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铜钱,“这里面是一贯钱,明天你除了带棉絮,再给我带点红糖,一斤红糖大概30至50文左右,你看着买个10斤左右,超过50文的话就别买了,再给我买三个坛子,知道吗?”


    陈望年接过钱袋子,“嫂子,你这是……”


    云苓本欲将“酿酒”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陈望年虽没什么,但阿奶准得抱怨。


    于是乎,她捂住小腹,装出一副又要发作的模样,蹙眉对他道,“望年啊,嫂子身上不好,要喝红糖水缓缓,又怕告诉阿奶后她老人家不高兴……你……”


    “嫂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阿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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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望年连忙答应,扶着云苓坐下,“嫂子,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和阿连将行。”


    “啊?”


    说着,云苓就被陈望年强行扶回屋内。


    “不是,其实我还能撑住的……”


    “嫂子你就别勉强了,你今天都累了一天了。”陈望年对着云连和萧秦喊道,“阿连!野人!快来灶房干活。”


    “来了来了。”野人萧扯下嘴里的杂草,不情不愿地答应。


    云苓无奈笑笑,她虽然自诩为懒人,但手上的活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她先是在家里转悠一圈——看见灶房里,三个男人正在烧火做饭;柴房里,熙年将动物们一个个安置好,小羊吃奶吃的正欢,母羊悠然闭眼,两只刚成年的小牛哄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屋子,悟空站在高高堆起的木柴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傲娇地舔着爪子。


    云苓出了门,看见小天狼星和布鲁斯围着鸡圈转来转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云老太蹲在地上修理鸡圈,用稻草将木箱子的缝隙给堵住,防止冷风渗进,还用稻草编了三个鸡窝,再将鸡蛋、鸭蛋、鹅蛋分别放进三个窝里。


    小天狼星和布鲁斯兴奋地闻来闻去,试图靠近那些种蛋,但云老太给了它俩一狗一巴掌,两只狗嘤嘤两声,只好躲远了观望。


    “阿奶,你这是在给种蛋和母鸡做窝呢。”


    “可不是,”云老太虽老了,但手脚仍是利索,干活从不拖泥带水,“等天黑后三鸡还巢,咱就把鸡圈关上,每天定时喂水喂粮,给个一刻钟放风时间,二十天后自然就出雏了。”


    “不愧是咱们阿奶!”云苓奉承道,“要不是咱们家有阿奶这个主心骨,这日子还过不下去呢!”


    “去去去,这一套对俺可不管用,还是对你那陈家祖母使去吧!”云老太虽这样说,但嘴角还是微微勾了起来,“俺是一辈子受苦受穷的命了,养了你爹半辈子,看着他为了念书把家里的田地给败光,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家里收复那些地……”


    云苓知道,原身祖父原先是富农,家里有九十亩地,后来祖父一死,兄弟二人分家,其中六十亩都给了原身父亲云南白。


    这份偏心,也造就了大伯一家都怨恨云南白,牵连到阿奶和云苓他们三姊妹。


    但云南白为了读书,将家里的地都卖的差不多了,最后临走时,就只剩下这十亩田地。


    “阿奶,你看你又说这些,”云苓安慰道,“家里不是才买了30亩吗?虽说是差田,但经年累月的耕下来,自然就耕肥了。今年买30亩,还怕明年买不了30亩?”


    “俺啊,是愧对你祖父,愧对这个家啊……”云老太太叹了口气,“俺怎么就养出你爹那样的孩子了呢……”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云苓拍拍她的背,宽慰道,“都说歹竹出好笋,虎父生犬子,这都是常有的事。退一万步来说,或许是阿奶你当初生老爹的时候,抱错了也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