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庄，今年秋收之后几乎没下雨，生产队分完主粮和粗粮，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怎么过到明年的夏收。


    吴芝花两个儿子分家了，三间瓦房分给大儿子，三间泥坯房分给小儿子，因为大儿子给她生了两个孙女、两个孙子，而小儿子只生了一个孙女，小儿媳妇肚子里的那个，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吴芝花偏老大的心，已经根深蒂固了。


    老大姜福田两口子拿工分，年底分到的粮食和副食品，比弟弟家多一倍，但是人口也多啊，他为了追生男娃，两个闺女结婚了，下面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能吃的很，不过再难也比弟弟家情况好。


    “妈，保民家马上要再添一张嘴，绣莲肯定没奶水，回头都指望着米汤养活，家里哪有精米供着，你去说一声，哪怕他们小孩子没得吃，分家就是分家了，不可能过回一块儿。”


    吴芝花看了看泥坯房子，老头子在世的时候，一家人累死累活十几年，才盖了三间瓦房，那泥坯房漏雨漏风没钱修，分家本来要给他一间瓦房，但那样分不干净，而且她还有两个孙子，这三间瓦房不够住，只能叫小儿子一家去住泥坯房。


    既然分了家，她以后指望着大儿子和孙子，她拎得清。


    吴芝花跑到小儿子的泥坯房前，没好气的问道：“小玉还没有信吗？爹妈在家里忍饥挨饿，她倒好，一分钱不往家里寄，这个冬天你们过不去，可别求你大哥，他也难。”


    姜保民本来就在担心闺女儿的日子，这么久没个信儿，怕是不能当家作主，没脸往家写信，他刚才已经跟媳妇规划好了，粮食留着，等开春多挖野菜混着吃，够吃到明年夏收粮。


    “妈放心，饿死都求不到大哥家门口，同样的，你们有难处的时候，也别来我们家门口。”


    吴芝花想到老实巴交的儿子儿媳，分家就跟不是自己儿子一样，心里又想不开了。


    “你大哥两个闺女都嫁到城里，还有两个儿子，有闺女孝顺，将来有儿子养老，才求不到你呢。”


    何绣莲本想找大哥大嫂商量，让他们写信给远嫁的大闺女打听小玉的事，一看这么嫌弃，搞不好已经从大闺女的家信里，知道小玉的事情。


    “妈，秀珍是不是写信回来，说过小玉的事情了？小玉是不是过得不太好，不然你不会这么说话的！”


    吴芝花“哼”了一声：“二婚三个娃都不肯给彩礼的男人，她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秀珍来信确实说了，小玉得带两个女娃一个男娃，她都几个月不来信回家，想想过得肯定不好，你们还指望什么？”


    何绣莲心如刀割：“还不是你们黑心肝，抢了小玉的娃娃亲，还非要介绍那么远的二婚家庭。”


    吴芝花对骂几句，回到老大家心情不太好，看到嫁到县城的二孙女回家了，带了两个猪蹄，脸色更差了。


    “说起来嫁的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每次回娘家，不是猪蹄就是猪肺，有本事抢小玉的娃娃亲，怎么没本事过得好？”


    姜宝珠心里有气没地方撒，她嫁到县城的吴家，上有公婆中间有妯娌，下面还有小姑子小叔子，因为她没有班上，家务活都是她做，竟然比出嫁前还累，简直比旧社会的佣人还不如，佣人拿工钱，她就一个免费的全家保姆！


    她想如果是姜小玉嫁到吴家来，就小玉那脾气，指定把吴家闹得鸡犬不宁。


    她抱着比较的心思，打电话给姐姐，姐姐说了实话，姜小玉在三个月前，就用家属的身份，得到一份幼儿园老师的工作，居然吃上商品粮了。


    她嫁的吴家，和邮局的吴叔沾亲带故，那个吴叔偏向姜小玉一家，接到过姜小玉的电话，说小玉在那边虽然是后妈，但男人什么都听她的，她攒了几个月的钱，寄了一包过冬的东西回家。


    远远看到吴叔骑着自行车，带着邮递包裹往姜家庄来了，姜宝珠不敢留下来受辱，说了句：“妈、奶奶，我回去了。”


    季来银心疼闺女：“回家了该歇歇，吃了饭再回去。”


    姜宝珠可不想留下来吃这窝心饭：“不吃了，早知当初，不如让我去岛上当后妈。”


    吴芝花莫名其妙：“你啥意思？”


    姜宝珠扭头走了，不想和送邮件的吴叔碰头。


    吴芝花骂骂咧咧，季来银劝：“妈，这猪蹄挺好的，七分钱一个呢，要是小玉在就好了，她会烧，中午我炖了吧，晚上喝汤吃肉，一人能分一碗。”


    有那两个大孙子在，两个猪蹄哪够分，想想都窝心。


    吴芝花叫大儿子看看：“你看那田埂上，是邮递员老吴吧？给谁家送信呢？”


    姜福田站起来一看，这不是往他家方向来了嘛。


    他喜笑颜开：“肯定是秀珍来信了，那车上好大的包裹，秀珍一怀孕地位上来，能给家里寄东西了。”


    季来银很是欢喜，就想接出去，但是人家推着邮递车，直接去了老二家的泥坯房。


    “怎么是去老二家里？他家能有什么亲戚来信？不会是小玉寄东西回来的吧？”


    ……


    就是姜小玉寄东西回来了，村里农闲的时候，芝麻大点事情都能围着家长里短，何况是嫁出去好几个月的姜小玉，往家寄东西的大事情。


    很快泥坯房前，围了不少乡里乡亲，连老村长都来听热闹。


    “小玉来信了？谁识字快给保民绣莲念念。”


    姜保民跟何绣莲吃够了不识字的苦，所以没分家的时候，咬牙忍气也给姜小玉念到了高中，这次姜小玉写家信，得委托吴叔念信，所以信上面写的是一些家常话，没什么不能公开的。


    老吴早就等着这一刻了，笑呵呵的说：“我来念吧。”


    “爹妈，这么久才来信，是因为之前一直在努力把小家的日子过好，过到现在算是稳定下来，我也有一份喜欢的工作，在家属院十分钟距离的幼儿园当老师，每天带着两个小的上班，下班带回家，两个大点的姐姐，能自己上学放学，还会帮我洗衣做饭，你们不用担心。”


    何绣莲急忙打断：“吴大哥，小玉嫁去的那家三个孩子，怎么多了一个呢？”


    老吴忙解释，怕信里说不清楚，姜小玉电话里，和他说了当时具体情况，收养一个回来是加重了负担，但也有想不到的好处，小玉的工作肯定也有收养的原因，才能竞争得上。


    解释完了，老吴说好处：“你女婿年底评上职称的话，工资能多个七八块钱，够多养个小孩了。”


    原来如此，既然收养回来，肯定有女儿女婿的道理，何绣莲催促：“吴大哥，你接着念。”


    老吴又念了几段，人群里窃窃私语，都是羡慕的，老吴想，接下来才是叫人羡慕的呢。


    “妈，我这三个月拿了一百块钱的工资，寄回家，你们把房子修修，我带你女婿和孩子们回家过年，寄了二十斤棉花，你和爹做一身棉衣，再打一床棉被，过年我再带一床棉被，就够住了。”


    吴叔把放在怀里的汇款单拿出来，交到姜保民手上，叫他明天早上再去县城的邮局取钱。


    “取完钱，你直接去砖瓦厂买好砖瓦，把房子修一修，小玉回来好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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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一阵惊呼，一百块钱啊，都够修一间房子了，姜家老大那三间瓦房，一共才修了两百块钱，小玉几个月的工资，就能让家里把漏风漏雨的房子修好，怎么不羡慕呢。


    大伯母季来银都快羡慕晕过去了，姜小玉过这么好，大闺女写信回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要是早知道，她就不叫婆婆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小玉把钱都寄回来，她男人能同意？她家里吃什么喝什么，有四个孩子呢。”


    吴叔好笑：“她男人工资高，有没有小玉的工资都能养家，小玉气性高，一直等到自己工资攒够了，才寄回来，保民跟绣莲才会花，小玉是最有数的，两边都照顾到了。”


    季来银无话可说，转头回家，叫吴芝花想想办法。


    “妈，还得跟老二家把关系搞好，你看到那么大个包裹了吗？少说有三四十斤重，除了棉花，估计还有好东西呢。”


    吴芝花怎么找小儿子？就姜小玉那性格，也不会让大伯一家占了她爹妈的便宜，真不知道姜小玉寄了啥好东西？


    小儿子拿回屋里，也没给她这个当娘的看。


    包裹肯定不给别人看，但后面吴芝花听说了，除了二十斤棉花，还有不少吃的喝的，加起来应该不低于五十块钱的东西，可给她懊恼坏了。


    ……


    姜保民跟何绣莲正在屋里收包裹，一大包去籽的棉花拿出来，下面还有两块布料，一包海产干货，里面又有一封信，这封才是私房话。


    老吴给他们念了，里面有每样海产的做法，都详细写在纸上，另外一小包写了给吴叔的，老吴不好意思要。


    何绣莲非推给他：“吴大哥，这是小玉说感谢你的东西，你不要，等过年我没法跟小玉交代。”


    老吴想了想不矫情了，开心收下，说下午回去就跟单位请半天假，让姜保民明天一早去邮局找他，他带着去砖窑厂定砖瓦。


    便宜是便宜不了，但是能保证明天给砖瓦送回家。


    “你们按照小玉交代的，抓紧把房子修好，棉被打好，棉衣做了，这女婿第一次上门，看到他们寄回来的东西，你们穿了用了，心里才高兴。”


    姜保民跟何绣莲不住点头，担心了几个月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寒假一放，姜小玉就开始准备年货，炸丸子、熬糖浆做芝麻糖，今年不在家过年，准备的大部分年货，都是带到两边老家的。


    秀秀已经生了一个闺女，在家坐月子，不能出来送，姜小玉妈也生了，她有些着急，等慕成风一放假，归心似箭的她马上打包好行李，一家人去码头坐船，回家过年去。


    这次回家大包小包跟搬家似的，还带了一床棉被，没办法，分家的时候爸妈分到的只够睡觉，她这大的小的回家过年，不带被子不够睡。


    姜小玉带的这床棉被也是新的，等过完年留在家里给爸妈，慕成风外公家里，已经准备好他们睡觉的房间和被褥了。


    今年腊月没有下雨，路还是好走的，刚下汽车，村里的牛车已经等在车站门口，套车的是村长家的儿子，也是姜小玉隔了几辈血脉的同宗堂兄弟，都姓姜，还得喊一声二哥。


    “二哥，你咋来了。”姜小玉知道他是来接他们的，客气一句，笑着问道：“是来接我的吗？那也太隆重了。”


    姜二哥憨厚的笑道，打量着保民叔家的新女婿，只觉得人家通身的气派不敢多看，不过小玉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能配得上！


    “就是来接你们的，快上车，家里都等得望眼欲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