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训小屋，贾欣恢复了训练，钟离也照常来看她。还是戴着一开始的小草帽，抱着装有不同果子的果篮。


    雪姨今天让她爬了一天岩壁。贾欣一闭眼，就能回想起自己挂在岩壁上，自己粗大的呼吸和身后悠远的狗叫。


    “……这次我不陪你一起去雪山了，有别的任务。”


    “当初谁说的‘可漂亮了’，让我准备准备。”


    “这不是帮你探——”钟离突然意识到说多了，整个人绷直身子，闭上了嘴。


    “探什么？”贾欣正拉伸肩膀，转头越过自己举起的上臂，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钟离。


    “老大不让——”


    “说！”


    贾欣一拐擒住钟离的脖子，草帽落在地上。


    钟离浅浅挣扎了一下，果篮依旧稳稳地抱在手里。


    “深维实验室。”


    贾欣放开了手。


    “海边……污染很严重。”


    “只是扫描地形，无人机……再说，你还想跳进去呢。”


    “这不还早着吗？肯定有别的办法。”


    “我喜欢大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钟离晃着身子，像是在幻想着什么，耳后的章鱼发卡也一起在贾欣的视线里跳来跳去，像个开花的小红肠。


    贾欣突然觉得面前的姑娘遥不可及，恍惚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钟离立刻回望了过来，抿嘴笑得内敛。


    “你知道吗，章鱼是无脊椎动物里最聪明的那个，”她坐在椅子上，荡着双腿，“就像我之于人类。”


    “你可别吧。”


    贾欣微微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熊抱。


    姑娘们咯咯笑。


    “小心点。”


    “你也是。”


    ……


    总算通过了雪姨的考试，贾欣终于要踏上下一个旅途：去信号塔下载制药程序。


    钟离早在她前一天就出发了，走之前送给她一个量子通讯器，说无聊时可以找她玩。


    “这玩意儿不是很稀有吗？”


    “对啊，就我手上有两对，一个在老大那，一个送你了。”说的时候，眨巴着眼睛。


    贾欣装作面露难色，心里却欢喜得很。


    “我怕你万一，只有俩傻大个，没人给你出主意呀。”


    “贺晓生怎么不担心？”


    钟离一个锐利的眼神让贾欣闭上了嘴，乖乖收下了。


    这是一个银色胶囊模样的通讯器，放进手腕接口后直接液化附着了进去，贾欣倒是能理解。省出一个接口也挺好，至于怎么取出来，只有等钟离回来再问了。


    她跟方浩和晨心阳，在村里碰上头。


    经过村口的交叉口时，贾欣听见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这些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远处山崖。


    从树林里露出的一块光生的悬崖上，一根长矛穿过一个身躯，干瘪地立在寒风中，黑色的剪影像一棵变异的树干。


    “就是他吧，几天前处死的那个。”


    贾欣皱了下眉，似乎还能闻到那天的腥臭，惨叫回响在耳边。


    真是原始的威慑，她想。


    随即扭过头，晨心阳和方浩已经有说有笑走了好远，便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把装备扔上了一辆越野车。计划是要一直到车子开不进去的地方，才会下来徒步。


    方浩还是当司机，晨心阳坐在副驾打盹，贾欣则一个人横躺在后座，眯着眼睛养精蓄锐。


    车子开出村子，四周慢慢没了烟火气。从大路跃进荒野，飞驰在碎石之上，颠得哐哐直响。


    直到一阵雷鸣，让贾欣爬了起来。


    一片停滞的风暴驻扎在平原的尽头，乌云从天空卷向地面，挡住了他们要去的雪山。一大片湖泊随着越野车接近风暴区，慢慢进入了视野，湖面平静得像块绿宝石，四周散落着尖锐的石英岩，晶莹剔透。


    “我们是要冲过去吗？”贾欣扒着前座的椅背，透过玻璃窗中央看着前方的景色。


    “准备好了，”方浩嘿嘿笑着，掏出个探测仪似的东西，长方形的屏幕外立着两根天线，“会不会被雷劈就看——你们谁来？”


    “我！”晨心阳一跃而起。


    车子沿着湖岸跳进了风暴，冲进这个灰色的庞然大物，视线骤然暗了下来，石英岩不断闪着绿光，一时竟分不清陆地和水面。


    方浩打开自己光学面罩的辅助视野，巨大的油门声早已被雷鸣掩盖，轰鸣不绝于耳。


    “左边！”晨心阳抱着仪器大喊。


    方浩猛打方向盘，一道闪电轰然落在他们右后方。


    石英岩炸裂成稀碎的沙子，爆炸声震得贾欣脑子嗡嗡响，眉毛不自觉地挤在了一起。


    他们沿着曲折的湖岸在风暴中狂掣，几次差点冲进湖里。


    “前面往右！”


    但右边是深绿色的湖水，方浩一时没了主意，车还在直挺挺地往前冲。


    贾欣扫了眼探测仪，飞快拿住档杆，切进倒档。


    越野车呜呜猛啸，像是要拔地而起，倒立着往后疾驰。闪电啪的一声落了下来，石英岩在挡风玻璃前炸开，世界变成一片纯白。


    “别傻愣着，继续！”贾欣勉强睁着左眼，磁场在她眼中形成了条条波纹，但她一秒没耽搁，立刻切到前进档。


    前座两人的眼睛都因为近距离爆炸暂时致盲，能看见的只剩贾欣。她艰难地弓着身子，一手握住探测仪，一手接入了驾驶系统。


    怎么到头来，还得靠她独挑大梁？


    贾欣就着仪器的落雷信息，专注地观察路面。车子时不时会落入软泥边缘，飞溅的水花交织在空气中，酥麻的电气似乎乘着水汽穿透了汽车装甲。


    就在贾欣的脑力和眼睛快到极限时，总算看到一丁点亮光穿透了灰霾的缝隙。


    哗地冲出风暴，越野车奋力一跃带起石英岩的碎屑，车轮踩着青烟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前座两人视力恢复得模模糊糊，重见新日竟啪啪鼓起了掌。


    贾欣姿势扭曲得夹在两个座位中间，满头大汗。


    “你来开车？”


    方浩撒开方向盘，颇为恭敬地收着身子，看着贾欣。晨心阳乐不可支，忽闪的眼睛分明在感叹着好爽好刺激。


    “干活！”


    贾欣骂骂咧咧，竟觉得回到了调查部做牛马的日子，对面是两个撒丫同事，总等着她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贾欣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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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才发觉腰被搁得青疼，腹部因为一直用力酸得不行。


    黑色的风暴已经被甩在了身后，雪山变成一座庞然大物，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山尖。慢慢的，行驶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直到山石叠满了前方，他们才停下了越野车。


    每人拿好装备，戴好攀爬用的锁链钩具。


    他们站在这碎石林立的山丘前，仰望身前的高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呼吸在耳边化成了白雾。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天黑前。”晨心阳搓着双手，厚重的手套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吧。”方浩扛起整个队伍最大的行囊。


    贾欣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拉上兜帽，呼吸吹在围巾上，带来的温暖转瞬即逝。


    她在中间，方浩在前方开路，晨心阳在队尾。就这样，踩着前一人的脚印，顺着树根，用登山爪艰难地爬上一人多高的巨石。


    开始向上攀登。


    碎石和树林交错生长着，覆满了湿滑的苔藓，戴着尖爪的鞋子在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行齿痕，不一会儿就被新出的细芽重新掩埋，像是一团青色的蚂蚁，密密麻麻盖上一层又一层。


    穿过碎石堆，踩在松软的泥地上，贾欣松了口气，她握着勾爪的手有些发麻。


    回望山下的碎石坡，已经看不见山脚的越野车，绿树遮掩着巨石，竟不知不觉爬了这么高。


    他们踩着巨树穿过溪流，又顺着沟壑翻过石山。树林中不少一惊而散的扰动，对原生生物来说，能到达这里的人类也挺稀罕的。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三人的呼吸频率无一例外加快了，都弯着身子，放慢了脚步。


    贾欣时不时瞥一眼身后的大高个，却总会收到一个热情的笑。


    枯木挡道，方浩还没掏出自己的工具，晨心阳就一拳打开了前路。


    道路平缓后，他们打算补充一些水分，方浩的加热水壶却在启用时变成了个蒸汽炸弹。


    贾欣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差点被蒸汽溅伤的脸，方浩不好意思地道歉，晨心阳却习以为常似的大笑。


    “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下降了。”贾欣本以为方浩是个非常厉害的机械师。


    “机器嘛，总有意外。”方浩挠了挠头。


    光滑的岩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方浩放出随身的无人机，沿途打进岩钉，一条绳索从高处降了下来。


    三人保持着顺序，扣好锁扣，像一串草绳上的蚂蚱，被电驱慢慢带向空中。


    贾欣看着脚下越发渺小的景色发怵。


    “没事，方师傅的技术力在这种关头还是有保障的，”晨心阳在贾欣下面展开一只胳膊，“不然还有我呢。”


    听得女士们闲聊，方浩插不进话，只能闷头看着显示在面罩一角的无人机监视器。


    无人机随着他们升高，继续往上设置着岩钉。


    岩壁脆硬，带着冰凌，在日光的照射下，表面泛起了流水，时不时会滴落在脸上。


    方浩率先翻进山间一个小平台，美滋滋抹了一把汗，刚卸下自己的绳索，就听见身后咔咔碎裂的声音。


    回头，身下岩钉已经荡在空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士们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