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坐标，你确定没错？”


    贾欣把她获得的母亲所在的坐标，发给了贺晓生，那是位于东南海岸线的一个小点。


    「五年前那场地震，那片海岸早就被淹没了，」贺晓生不知在做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难道……是故意沉到海底的？」


    在魔方里，它的名字叫深维实验室，被标记成黄色，似乎是暂停使用的意思。


    “……严弘昌这个老东西，真能想些怪点子。”真实的声音随着打开的房门盖住了脑中电子味的音频。


    贺晓生坐在书桌后，戴着个眼镜似的便携终端。知道贾欣进来了，但并没抬头，右脚踩在一个小书堆上，除去了衣物，一条机械腿在顶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黑光。


    贾欣难免不去在意，她看着贺晓生拿着工具在关节附近鼓捣着什么，原来她听到的那奇妙的金属摩擦声是来自这里。


    “很多人都想杀他，你们呢？”贾欣问道。


    “换个更难对付的上去吗，我不想。”贺晓生拍了下腿，轻轻一声，盖上了裤腿，拉链滋滋地缝好裤线。


    贾欣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正好对上她转过的脸。


    “什么感想？”贺晓生隔着裤子拍了拍，勾起嘴角。


    贾欣眨了下眼睛：“挺——原始的。”


    贺晓生站起身，军靴叩着地，哒哒地走了过来：“条件不行，能省则省。”


    贾欣迎着她：“我的第二个要求，能做到什么地步？”


    “监视葛瑜？”贺晓生似乎准备去什么地方，她朝贾欣勾了勾手，让她跟上，“说实话，穹顶里的信息很难同步过来。”


    贾欣去过穹顶才发现，那里竟然没什么监控，似乎这群人类精英有着自己独特的需求。也因此，很难盗取有用的内部信息。


    “要是有新的信息，我会让你知道。”


    贾欣在贺晓生的带领下走出地堡，那是另外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线路，出口在一个小山坡，连着一条曲折向上的小道。


    “你应该都知道了吧。”贾欣揉了揉自己的右肩。


    “你不愿说，我不会问。我说过，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贾欣看着贺晓生的背影，有些无奈。贺晓生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自信所有人都会信任她。


    贾欣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办法，她自己一个人陷在复杂的问题里迟迟捋不清线索。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想想，给她一些意见。


    贺晓生很合适，至少她说话算话。


    “……葛瑜，算是我的养母。”


    贾欣终于还是决定告诉贺晓生，她们走在山路上，道路蜿蜒向上。


    贾欣像是重新审视自己的成长，把有关葛瑜的问题一股脑地倒给了贺晓生。


    “你有没有想过，她和你断联，也许是不想让你找到她，而那一枪，倒不至于致你死地。”贺晓生停了下来，目光在贾欣身上游移，“右肩，易于瞄准，也避开了主动脉。不是左肩，不是因为瞄准心脏脱靶。”


    贾欣重重地吸住一口气，咬紧了下颚。她知道贺晓生想说什么。


    “你在安慰我。”


    “也许吧。晨心阳告诉我，智械的追击比以往放松了很多。”


    “晨心阳——不会也是你安排好的？”


    “不不，我只是跟她说，要是碰巧遇到我新招募的小朋友，多照顾一下。”贺晓生笑着转身，继续向上走着，“谁知道你竟然会从楼顶——掉下来。”


    贾欣发出啧的一声，沉默起来。她不知如何回应，感觉又被贺晓生算计，但又多亏有她。毕竟两天前，她还想死在那里一了百了。


    “不管葛瑜是不是真的背叛，你都应该把更多的专注放在自己身上，你还剩多少时间？”


    贾欣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数字：52%，一直在毫无实感地慢慢减少。


    晨风吹拂，她们顶着林间斑驳的阳光爬向山顶，山尖慢慢变成一个触手可及的平台，一股腥臭味顺着上风飘了下来。贺晓生说，要带她看看自由阵线是如何清理垃圾。


    一排猩红色的铁笼立在断崖边，原始得像是用来关押猛兽，里面放着一把小木椅子，一个面目邋遢的人被绑在上面，像是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守卫见贺晓生过来，停止了闲聊，往后退了退。


    贺晓生走向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不少弹药，她随意拿起了一个捏在手指间转动着，黄铜外壳闪着寒光。


    接着，从大衣下摸出了自己的配枪。贾欣第一次见，那是一把银色左轮手枪。


    贺晓生踏着军靴信步走近，左轮咔地甩开。笼子里面的人看见她，浑身抖了起来，嘴里喃喃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子弹送进了弹仓，手腕轻轻一甩，弹仓转动，哗哗的声音像是时间的车轮。


    守卫在贺晓生走近的同时，默契地打开了笼门。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弹仓闭锁，世界安静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吗？”贺晓生声音明亮又冰冷。


    “……我错了，老大我错了！”


    从小声的呢喃变成惊慌的喊叫，身体还是抖个不停，肮脏的头发一根根盖在脸上，湿哒哒地粘黏着。


    砰！


    一枪射中下身，那人惨叫着，干涩刺耳，让贾欣不禁皱起了眉。


    “运气不错，第一发就抽到实弹？”贺晓生戏谑道的声线掺着笑声，甚至有点疯癫。


    砰！


    又一枪，大腿鲜红的血柱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往外迸射。他已经喊不出声，痛到失了神志。


    “哎？我大概是记错了，应该是只有一发没上弹而已。”贺晓生蹲下，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


    咯啦一声，枪抵住了下巴。


    但她没扣下扳机，静了一会站起来，转身对上贾欣的视线。


    “走吧。”她说，军靴踩在泥地里，发出闷响。


    贾欣皱着眉，厌恶地看着她身后笼子里苟延残喘的身影，还在用力呼吸着，发出像气球一样的嘶鸣。


    “就这样？”


    “痛不欲生而死，才对得起他的罪。”


    贺晓生并没往山下走，反而绕过山石，走进了一片竹林。


    “为什么带我看这个。”


    “没什么原因，我本来的行程，你正好出现了。”


    “每一个都要你亲力亲为？”


    “只有我想折磨的才会。”贺晓生语调轻快，像是在聊家常事。


    贾欣打了个冷颤，竹林枝繁叶茂遮住了不少阳光，阴湿得很。走得久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得太少，患上了失温症。


    “没想到你们这么大地界……管理部居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贾欣感慨了下，像是专程被贺晓生带来爬山，小山坡一个接一个好像没有终点。


    “毕竟我们钳制住了企业——帮管理部。你应该察觉到了吧？”


    总算看到了顶峰，贺晓生钻出竹林，站在外面，仿佛站在一个纯白的山洞里，朝贾欣招手。


    破晓者贺晓生。


    贾欣回想起了指挥官的称号。


    贾欣眯着右眼走过去，适应了刺眼的日光，发现自己站在山崖上，眼下是一片平原。


    “光看地图是不是很没实感？这才是我想带你来看的。”


    贺晓生见贾欣似乎愣了神，拍了拍肩，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个望远镜，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朝前指着。


    “水源，矿山，铁路，这就是我们的筹码。里面的人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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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光待在城里等着，饭菜就能送上门？”


    贾欣放大了左眼的焦距，这些方位她早就熟稔于心，但眼下并没有看到这些地方和其他山川有什么不同。


    “地下矿山，”贺晓生好像猜到了她的疑虑，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窃笑，“我们控制了资源，企业负责变现。”


    “除了这些层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吧。”


    “……民间传说中的……旧世纪武器？”贺晓生笑了几声，“最终的威慑确实只看武力。人类忙于发展生物科技，却忘了头顶的星辰大海，不不……也许是旧伤难愈……


    “就连远望重工也放弃了开发重型武器的路线。”


    贺晓生停了一下，似乎有些骄傲得撑了下腰。


    “这也算是，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探索得来收获——


    “导弹，也可以说，核弹。”


    贾欣心头一震，看向贺晓生，望远镜掀起一个缝，弯弯的眼睛投来狡诈的神色。


    “那边的尽头，沿着安全区的南方边界往东，就是深维实验室。”她切开了话题。


    “再看左边，雪山，”左边和她们站着的山脉连成一片，贺晓生指着一片山尖发白的峰峦，“那就是你要去的信号塔，沿途应该会遇到死区，小心点快进快出。我会给你准备药剂。”


    死区是污染程度还未消退到安全范围的地方，因此，可能会出现不曾发现过的变异动植物。据说有些污染值高的地方，夜晚还会发出绿色的荧光。


    贾欣将所有风景都尽收眼底：看似安稳的平原，山石碎裂又重新被植被征服的丘陵，从裂缝中拔地而起的雪山。


    贾世英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地方的信号塔？


    “……所以，你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了吗？”贺晓生放下望远镜，侧脸看着她，“我还是喜欢你坐在轮椅上都想揍我的那种精气神。”


    贾欣一脸无语的闭上眼睛，不情愿地回想起之前的场景。


    “那我现在可以揍你吗？”


    她睁开眼，朝贺晓生扬起眉毛。


    贺晓生笑着转向前方，手插在腰间。太阳升得正高，照在她身上，白得耀眼。


    “破晓者，你自己取的？”


    贺晓生脸上出现了不太舒展的神色，贾欣有点意外。那是无奈中透着点腼腆。


    “朗朗上口易于传诵，又可以让暗处的人害怕，我觉得挺好。”贺晓生挠了挠头，“让他们说去吧。”


    贾欣看着深维实验室的方向，白茫茫的雾气和天边的云交融在一起。


    “等做好解药，我就去找我妈，我要找出到底是谁把她关了起来，我要问她到底为什么做这些事。”


    “如果她不说，你怎么办？”


    贾欣回想起贾世英之前的答非所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


    “不管怎样，我都会把那个罪魁祸首找出来，”贾欣压低了眉毛，怒视着安全区深处的那道蓝色弧光，“杀了他。”


    贺晓生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很好，复仇也不失为一种活下去的力量。”


    她们从山顶下来后，贺晓生直接带她来到了一个训练场。


    “你这城里的娇花儿，大概是不明白野外的可怕。”贺晓生指了指木屋，里面挂满了贾欣没见过的装备，“你要在这里接受训练。下次可没人替你捡尸了，要出意外，还会拖累队友。


    “知识，能力，反应。雪姨会帮你。”


    话音刚落，木屋里出来一位卷发大娘，甚是眼熟。直到一条大黄狗流着哈喇子跳了过来，贾欣瞬间修复了记忆。


    是之前给她端药的那位阿姨。


    “小姑娘，加油啊！”雪姨大声地打着气，咧着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