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稀里哗啦的擦落，逃不掉的刺痛把贾欣拉回了现实。


    她摔在空中花园里，大树的枝干阻挡了些她下落的冲力，但还是砸在灌木丛里，动弹不得。


    钻心的疼痛从右肩蔓延开，贾欣缩着身子，抓了满手血。


    脑子嗡嗡直叫，视野模糊，喘不上气。


    贾欣像瞎子一般毫无逻辑地四下张望。


    什么也看不清。


    她跪在地上艰难地撑起来，晃了晃脑袋，疼痛没有丝毫减弱。每一次呼吸都头疼欲裂，强行屏住，又拗不过心脏的暴动，大口把刚才的欠债吸回来。


    疼。


    满脑子都是疼，手脚疼到麻木，胸腔里刺痛搅在一起。


    她撑起又滑倒，贾欣第一次觉得，她可能走不出去了。


    就在她这么想时，身体的疼痛突然减弱了，她感觉眼前的绿色变成蓝色，似乎又在看着天空。


    她在动。


    顺着天台不停的跳跃，慢慢的，五感好像回来了几个。


    她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长长的金发因为强风缠在她脸上，面罩的过滤口上，让她更加难以呼吸。她挪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哼。


    “还活着呀？”


    是之前女人的声音。


    她背着她，踩在外墙仅有的一点点装饰物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女人飞快地跳跃着，高度骤雨疾风般陡然下降，不一会儿，就落在了大地上。


    四面八方的智械朝她们蜂拥而来，无人机，机械狗，机器人，还有各种圆形方形的安保机器人，它们从天空，从地面。


    整个城市都拉响了警报。


    女人背着贾欣，落地一瞬间，就蹬着腿就迅速跑开。


    贾欣迷迷糊糊地观察着前方，街道上已经清场，无数子弹擦耳飞过，她忍着生疼弯过左手，摸到一把小小的手枪，那是方浩在她离开前送她的武器。


    “别乱动。”女人感觉身后的重心晃了起来，接着一把喇叭状的枪伸到了她下巴前。


    “只有一发。”贾欣轻轻地说。


    “那你拿好了。”女人话里带着笑意。


    一点没有累的样子，女人像遛狗似地慢慢把智械全部聚到了身后，即使背着贾欣，身手依然迅速敏捷。


    “下一个路口，瞄准需要多久。”


    “一个转身大概足够。”


    “全部？”女人确认般地问。


    贾欣应了一声，“但你得再帮我一个忙。”


    她们没有往穹顶边界跑，女人似乎有自己的撤退线路。她奋力往前冲着，灵巧地闯过拦截，压低身体，像只迅猛的黑豹。在她说好的路口，两脚像圆规似地画了一圈，把追兵呼地甩进了贾欣的视野。


    贾欣伸长手臂，确保女人在枪口后不会被波及，猛地扣下了扳机。


    无形的声波像海浪般席卷了这群金属垃圾，振动的共鸣声，嗡嗡地不断放大，甚至听不到核心碎裂的声音，它们全部被重力捕获，哗啦啦响作一片，轰然倒地。


    声音在高楼间回响，耳朵里还残着嗡嗡的余音。


    女人的动作没停下哪怕一秒，机器倒地的瞬间，她就跳上了一辆侧边驰来垃圾车。躲在货箱和车头之间的连接处，把贾欣轻轻放了下来。


    贾欣知道，虽然注射了治疗剂，但全身大概有不同程度的骨折。除了左手，其他部位似乎都难以挪动。


    女人把从路过的机器人堆里顺来的一块大零件递给贾欣。


    “要的是这个吗？”


    贾欣用左手轻轻拨弄，女人也顺着她拨弄的方向翻开，贾欣敲了敲一个小盖板，示意女人帮她打开。


    一块接口露了出来，绿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动。


    贾欣碰了碰手部接口，女人笑了，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接着便上手帮她连接了上去。


    贾欣需要一个网络接口来介入隐蔽的安保网络，现在成了，就算是超级AI也拦不住她们了。


    女人笑盈盈地蹲在旁边，托着下巴，她的面罩早在大楼内就摘了下来，“我帮你取下来吧。”


    她对着贾欣的半覆面罩跃跃欲试。


    贾欣想想也罢，这样她呼吸应该能顺畅一点。


    终于呼吸到穹顶内的空气。


    靠自己制定的规则得以分配到更多资源，他们创造出这个没有一点污染的环境。宜居的温湿度，无害的动植物。哪怕他们停下一天，省出的东西便能供养外面区域一整年。


    呼，一点区别也没有。


    贾欣只闻到轻轻的焦糊味，那是她熟悉的战场上的味道。


    “为什么救我？”


    “你是自由阵线的人，”女人笑得开朗，那是贾欣从没见过的毫无顾忌的笑容，“伪造器我认出来了。”


    “我叫贾欣。”


    “晨心阳。”


    她们很默契地没再打听各自的目的，垃圾车带着她们慢慢接近边界，贾欣眼里燃起金色的火焰，伪造了她们在另一个位置的假象。


    “太简单了。”贾欣对这种安保程度产生了疑惑，这里可是核心人士的居住地，所谓最精英的人类。


    “街面这种程度也无可厚非，”晨心阳站了起来，透过无人驾驶的车头观察前方，“你在顶层，没见着护卫吗，那才是他们每个人的保命的根本。还好咱们跑得快。”


    贾欣回忆着会议室里的情景，心脏不免又抽痛起来。


    她闭上眼，拧紧了眉头，回想在那的每一幕画面，每一个她没注意到的细节。但胃里一阵翻涌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低头朝侧面干呕了一下，又才深吸了几口气。


    晨心阳蹲下，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摸出一支细长的治疗剂。


    贾欣缓了缓，“没用。”


    已经用到身体上限，再多也加速不了治愈程度了。


    贾欣脑海闪出葛瑜拿枪的画面。


    葛瑜能在那里带枪。


    一瞬间，她发现了她不想承认的事实。


    为什么？


    她的大家长转眼间变成了企业的狗，甚至要置她于死地。


    心里的疑惑和愤恨让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子发烫，似乎整个人都在燃烧。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抬眼是晨心阳那张漂亮的脸。


    “有什么事，出去以后再想吧。”


    顺着晨心阳的视线，贾欣看到穹顶的弧形边缘近在眼前。


    垃圾车有自己的专用通道，她们缩在车缝里，贾欣为她们创造了移动迷彩，智械看不到她们，但肉眼可以。


    垃圾运输通道没什么警戒，车辆缓缓停下接受扫描，慢慢滑向端着枪的治安员。当他们从车缝中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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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视线的一瞬间，一枚子弹送进了他的眉心。


    垃圾车轰然发动，拉着长长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穹顶在黑夜里发出的微弱蓝光，渐渐远去，直到边界溶解在黑暗中，和夜空融为了一体。


    她们乘着垃圾车来到了垃圾山，机械臂正忙碌着把垃圾送进离子熔炉，把烟气压进地底，转换成这座城市新的动能。空气中弥漫着碳化的味道，有不少人站在垃圾山上，挑选自己心仪的物品。


    晨心阳背着贾欣，走在垃圾山下，身影变得小小的。


    她们沉默地走着，四周是机器的轰鸣声，呼啦啦的微风吹在耳边。


    贾欣靠在这双健壮的肩膀上，看着脑子里的通讯名录，那里有葛瑜的名字，左上角鲜红的数字不时闯进视野。


    视线在它们俩之间游移，红色“55%”，莹绿色的“葛瑜”。


    她的倒计时因为她不断受伤，正在加速减少。


    如果变成0，会直接暴毙而亡吗？


    真想看看谜底。


    贾欣在心里自嘲着。


    她回想起葛瑜捧着她的脸，对她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现在却像冰锥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她忍不住发出轻轻的笑声，但鼻子却在同一时间酸胀起来。


    “逃出来这么高兴？”晨心阳的声音传来，贾欣感受到声音穿过胸膛微微震动。


    “是啊，当你发现人生是一个设计，又或是一场谎言的时候。”


    晨心阳轻哼了一声，走近了一辆灰色小货车，“好事啊，你已经发现了不是？”


    她拉开货箱门，把贾欣靠在里面，折过身从一个货架下面翻出一个小盒子。贾欣因为这一下子又引得全身剧痛，她强忍着没喊出来。


    “疼可别忍着，”晨心阳拿出一个贾欣从没见过的药剂器，“纳米修复，对你的骨折有效。”


    她把管子贴在贾欣大腿根上，按下尾部的按钮。


    像是无数钢针扎了进来，电流一样瞬间蔓延全身，贾欣憋着一口气，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视野顷刻模糊了起来，随着心脏跳动有节奏地闪烁着，忽明忽暗。


    仿佛全身在被无数巨蚁啃食。


    最终，贾欣还是咬着牙喊了出来，但每个音节依然没冲破克制的枷锁，呜呜地在喉中炸裂。她向后用力仰着脖颈，抵在货箱上，青筋一根根隆起。


    晨心阳握着她的手，汗水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感总算减轻了。贾欣意识模糊，晨心阳的声音时不时在她耳边响起，解释着给她注射的东西，有盐水，有糖分……


    贾欣靠在货箱上，呼吸急切又短促。


    “你是个好人。”末了，贾欣闭着眼说道。


    “没你我也逃不出来，咱俩算扯平吧。”晨心阳的声音清脆又温暖。


    过了一夜，贾欣再醒来时，货箱门好好地拉上，锁上了插销。


    晨心阳没了踪影。


    她睁开睡眼，试着站了起来，疼痛消失了，肩上的伤口被细心地包扎过。


    如果没有遇到晨心阳，她应该会死在穹顶里；如果不是想帮晨心阳脱逃，她会死在穹顶里。


    现在，只剩自己了。


    拉开车门，阴沉的天空，干冷的寒风。


    贾欣走了出去，朝着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