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鬼的气息消失了。


    银收起日轮刀,余光瞥到小小姐跌坐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曾是画师的那抹黑灰。


    “那孩子死去后,老师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境的变化,小小姐主动开口。她没有抬头,声音非常飘忽。


    “他想要寻死,被我拦下了。‘反正也是要死去的身躯,不如为我所用吧。至少我能够用你来覆灭堀川家。’老师答应了我的提议,主动吃下了我给他的药。”


    银的左手下意识动了一下,她抿嘴默默听小小姐说话。


    地牢外面的动静也小了下去,义勇和锖兔估计在询问那两人有没有受伤吧。


    “药是教祖大人给我的,当我询问他有没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时,教祖大人流着泪否决了我。他只是把这种药给了我,说给还活下来的人吃的话,如果我的信仰足够虔诚,吃下去的人身体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老师就变成了这样的身体,当我需要他吃人的时候,他就醒来,当我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他就会像断了气一样睡在地牢中。”


    “你达成了吗?”


    “什么?”小小姐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银所说的意思。


    “你与你老师约定的毁灭堀川家,达成了吗?失踪的只有仆人,为什么?”


    小小姐眼睛睁大了,很快,这份情绪就转变为了笑容:“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我教祖大人是谁……虽然你问了我,我也不能回答你就是了。不过确实,为什么拥有了力量的我,依然没有真正下定决定去杀了父亲呢?


    “一定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依然认为父亲比我要强大吧。明明,是那么无能无聊的男人。”


    “真菰并不是堀川家的仆人,为什么会被你囚禁在这里?”


    银等人走后,小小姐仍然坐在原地,思绪停留在和银的对话之中。


    为什么,会把毫无关系的那孩子囚禁在地牢里呢?


    不明白。


    只是看到她的瞬间,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觉得这回不能再放手了。


    就算她死在地下,死在老师的口中,这一回,终于轮到自己掌控了想要的东西的生命。


    她白皙的手掌沾满了黑色的灰,一步一步慢慢爬上了梯子,


    “呼……”


    比下来的时候要艰辛几倍,花费的时间也更多。


    绘江在思考银的事情。


    和那个人的相处并不多,但她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真好啊……如果我作为乡下人出生的话,也能够像她一样一往无前吗?


    还是不要去想无意义的事情了。


    “你不杀了我吗?我操纵老师,吃了那么多人。”


    “我的刀只杀食人鬼,你想死的话,就吃下那个药,我给你个痛快。”


    噗嗤。


    停下来休息的间隙,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认真,绘江不由得笑了出声。


    “你不喜欢我吧?偷偷在这里了结了我,谁都不会发现的。反正,你也要离开了吧?”


    “银,要走了。我们得趁天亮前离开堀川家。”


    她的同伴来催促她了,绘江站起身,想要拉住银,手却只能虚空抓住银的背影。


    银大步向前,离开牢门时,回身看了一眼小小姐:“你想被人审判的话,就自己去报官揭发所有事。至少也该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而不是期待别人帮你完成。”


    她又补充了句:姑且白天的时候我会去一趟警察局,但我说的话,和你主动说的分量完全不同。


    ——笨啊,明明你和我都知道,这种事情报官是完全没有用的。不然为什么堀川家即使日薄西山,还能屹立不倒呢?


    绘江的征程逐渐到了顶,她看着自己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失去了老师,失去了有着相似眼眸的那孩子,失去了中意的新仆人。


    双脚踩在榻榻米上,她却没有站在地面上的实感。


    接下来,要作为绘江(えこう)继续当个堀川家的荣光(えいこう)吗?


    绘江拿起放在书桌上的烛火,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怎么可能,继续对那个男人言听计从呢?


    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用烛火点燃了纸做的障子门。


    ——


    红色一点一点扩大了,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甚至奢求更多。


    她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心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剧烈跳动着。柔弱无力的身躯,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快。


    心情也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畅快。


    幸好现在还是晚上,无论发生了什么,惧怕失踪的佣人们都会闭门不出。


    活着是缩头乌龟,那就贯彻自己的想法,如乌龟一样缩在壳中死去吧。


    绘江走到哪里,火焰就跟着她散步到哪里。


    依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父亲、母亲以及姐姐的悲鸣。


    直到整个堀江宅邸被火焰包围,直到此身也被火焰包裹,绘江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你感受到的痛处吗?


    燃烧吧。


    把所有一切都烧尽。


    像是回应绘江一般,火焰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着火啦!堀川家着火啦!快去救火!”


    “这不是全部烧起来了吗?为什么在变成这样之前没人灭火啊?!”


    边上一条街的灯都亮了起来,人们一桶一桶接着水,慌乱地朝堀川家跑去。


    离开堀川家,跟着山田暂时前往他家的银几人回过头,就看见了被火焰烧红了的半边天,以及盘踞在堀川家上方的黑烟。


    “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吗?”银轻声的询问已经传递不到那个人耳中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堀川家里的人已经没可能生还了。还在救灾的人们,也只是为了防止火势继续蔓延罢了。


    山田在前头带着路,肩膀抖动的幅度逐渐变大,他最后用力捂着脸,尽力压制自己哭泣的声音。


    他从银几人口中得知了食人鬼的真相。


    剩余四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假装没有听见山田的哭声。


    他们越往前走,义勇就越觉得这条路很熟悉。


    当到了目的地,山田也停止了哭泣,他指着前面的一栋二层的小房子:


    “这是我开的绘画教室,二楼是我的住处,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现在这里休整一番。”


    义勇恍然大悟,原来去大阪出差的猴子画师的弟子就是山田,他假借出差之名,实则潜入堀川家寻找老师去了。


    山田用钥匙打开了锁,带领他们上了二楼。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银捧着山田泡好的茶,询问两人。


    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将食人鬼的弱点尽数告诉山田与真菰二人,比起在京都有工作的山田,银更在意真菰的处境。


    父母都已经去世,又被囚禁在地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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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久,真菰可能很难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真菰坐在银三人的对面,深绿色的眼眸湖水一样平静,完全看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山田犹豫了一下,开口:“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可以先在我的教室里打杂,就是工钱不太多……很简单的!平常帮学生们布置一下画板,住处也可以暂时借给你,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我没有骗你的意思,请你相信我!”


    山田语气非常真诚,他小心翼翼观察真菰的神色:“我当初刚来京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老师接纳了我,让我有了今天。


    “我受他们父女俩很多照顾,本想回报他们,但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不过,我多少有了点能力,该轮到我帮别人了。”


    对真菰来说应该是个好去处,银与锖兔、义勇对视了一眼,决定喝完这杯茶就离开。


    没想到真菰摇了摇头,山田有些难过:“那请至少收下我的一些心意,钱不是很多,但应该够支撑你找到一份工作。真菰小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很担心真菰会不会因此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谢谢你,山田先生。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在地下的时候你也会偷偷照顾我,只是……”真菰看向银,她的目光很明亮。


    银喝茶的手停住,真菰还没有说出口,她已经猜到了真菰想说的话。


    毕竟,她也有过同样的时刻。


    “我也能像你们一样,去做个猎鬼人吗?”


    山田睁大了眼睛,他骤然间失去了说话的声音。


    锖兔放下茶杯,看着真菰,她被三个人同时注视,没有一丝躲闪。


    “选择了这条路,接下来的人生时常与危险相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去了。”锖兔严厉地说。


    “如果不是你们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没有天赋的话,可能连呼吸法都学不会。”义勇接着锖兔的话。


    “那总要试试才知道。”真菰的决心很坚定。


    银垂下眼,绿色的茶汤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我可以推荐你去认识的培育师那里。”


    锖兔猛然转头看向银:“可是……”


    银没有理会他,接着对真菰说:“随时可以反悔,不想学了就下山,害怕食人鬼了就退队。”


    鬼杀队一直都来去自由。


    “不会有那一天的。”真菰的脸依然灰扑扑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外升起,照得那抹灰色也闪闪发亮。


    山田煮了些粥给四人当做早饭,待他们用完餐后,亲自送他们出门。


    他在心中暗自叹息,担忧没有表现出来,只能默默祝愿真菰能够好好活下去,几位猎鬼人可以得到回报。


    堀川家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街上氤氲着烧焦味的水汽。


    真菰走在银身边,紧紧跟着她。银瞥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气氛仍旧紧绷,所幸除了化成废墟的堀川家,其余人家都没有受到伤害。


    “接下来先回一趟狭雾山……”吗?义勇的话还没说完,迎面走来了一位棕发少年。


    那位少年看见了义勇,懒洋洋挥了挥手:“又见面了,富冈。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啊?”


    “花咲。”富冈朝他点头:“不是出来玩。”


    银在听到花咲二字后,脚步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花咲湊,偏过脸看向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