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Chapter 27

作品:《西风雾潮

    “你......”


    你是在肯定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沈叙白话语颤抖,带着不可置信,方锐寻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炽热,太过明亮。


    他这个问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于是低头让额前碎发盖住自己的神情。


    “我.....你愿意听吗?”


    “我说过,我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倾听者,无论音乐还是生活。”


    沈叙白转过身,认真思考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沈叙白终于开口:


    “方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很久以前有人和我说,倾诉只会惹人厌烦。”


    “你信了?”


    “我只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并且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那你真的很残忍。”


    “我吗?”沈叙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认为自己的分享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再正常不过,但此刻却被这个人作出完全不同的定义。


    “当然”,方锐寻轻轻点头,也顺势转过身去,和他一样看窗外夜景:


    “你把自己困在围城里,那对于那些欣赏你,想要靠近你的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不公平?”


    “因为你把想要理解你的人,和那些生命里的路人甲混为一谈。”


    “......”


    “那你......愿意听吗?”


    “当然,这是我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


    沈叙白手背朝下放在膝盖上,他抿起唇,眉间拧着,依旧没有开口。


    他在犹豫。


    方锐寻很轻易就能感受到,于是他先打破寂静:


    “如果有顾虑的话,那我们做一个交换?”


    “什么?”


    “我也给你讲一件过去的事,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烦恼,好不好?”


    “......好。”


    沈叙白将信将疑点点头。


    如果一个人被欺骗过,被当众揭伤疤,过去的倾诉成为他人闲时笑谈。


    那如何才能让他再次相信?


    如果信任的代价是给予对方软肋,是要看伤疤下的伤口,是要挑动因为遗忘才麻木的神经呢?


    一般人可能会避而不谈,泛泛之交不需要把根系交缠在一起。


    吃一堑长一智,没人愿意反复跳火坑。


    “很多年前,那时候我刚成为主治医生,遇到的第一个患者,是个女孩。”


    那天杭州的天气很好,年轻的方医生坐在工位上,摆正办公桌左上角的那盆绿植。


    “她来见我的时候,身上还藏有刀片,和她一起来的是她的母亲,在诊室里又是拽她头发,又是推搡她。”


    “她的......母亲?”


    沈叙白语调带着疑问。


    “是,那是她的母亲。”


    “走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扯着她的衣服,推到我面前,说要我好好给她查查,到底一直在装什么。”


    “我和她单独聊了一会,她告诉我说有人要杀她,脸上挂着眼泪,一边颤抖一边拽着我的袖子,用哀求的语气问我,能不能帮她报警。”


    “她说有人给她下了诅咒,时间一到,就会把她杀了抬上供桌,让所有人享用。”


    “我扶住她的肩膀,想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但是她却越来越激动......”说到这,方锐寻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一把刀去剖内心长满刀疤的地方,旧时的疼痛隐隐传来,新的刺痛又让他喘不过气。


    “她,她把......”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


    沈叙白打断他,又靠近着挪了些。


    “不,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是那个结局。”


    陈年旧伤就像风湿,它不仅是一时的狂风暴雨,更是漫长而潮湿的雨季,每到雨天,伤口下的骨骼都会隐隐作痛。


    入骨的痛磨不掉,就算刮骨疗伤也收效甚微。


    “她......她当时跪下来,然后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划下去。”


    鲜红血迹落在地板上,女孩崩溃尖叫,颓废地向下滑。


    “最终跪在我面前,那个场景很乱,门外的工作人员涌了进来,按住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要送急救室。”


    “但是我听见了,她跪在我面前,和我说。”


    “‘我把血给你,好吗,求求你救我。’”


    他们说血是很贵的,那我把血都给你,救救我,好吗?


    求求你......


    心脏一阵绞痛,这么多年,这一幕就像是被掩埋在地壳下的岩浆,每到午夜梦回,这个画面就会循环播放,慢慢就成为他熟悉的梦魇。


    “她......最后痊愈了吗?”


    “没有,她最后......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她跳楼了。


    “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小时候太穷,家里为了让哥哥读书,就拉着她到黑市卖血。”


    “后来,在学校经历了严重的校园霸凌,那些人恐吓说要把她开膛破腹,她只配当所有人享用的猎物。”


    “你知道吗,带头霸凌她的人,就是那个用她血供养出的哥哥。”


    “后来她妈妈离开杭州,她被小姨收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但小姨也有工作,白天不能来陪她,于是我会在不轮班的下午,去病房陪她。”


    “她喜欢画画,所以我给她买过素描本和彩铅,我说,等病治好了,可以去巴黎看画展。”


    “有时候天气好,我会推着轮椅带她去院子里走走。”


    “她的腿也受伤了吗?”沈叙白问。


    “没有,但她当时也问我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坐在轮椅上,可以离花更近。”


    方锐寻鼻尖发酸,眼角湿润,他仿佛看到自己又站在那栋高楼下,内心的绝望如同坚冰穿透四肢百骸,手脚酸软跪坐在地。


    周围很乱,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夹杂着警车的鸣笛和救护车的呼啸,天旋地转中被拉成心电图的直线,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方医生.....”


    方医生,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等不到你说的,可以出国看画展的那一天了。


    “方医生......害怕过吗?”


    同样的称呼,在九千公里外的陌生国度,透过沉默与酸涩,从沈叙白口中说出,让方锐寻直觉得发苦。


    “我.......”


    会。


    会害怕。


    方锐寻对自己说。


    他没有回答,但温暖触感缓缓侵蚀意识,他反应极慢地低头,看到自己被握住的手。


    “我听说,当人经历巨大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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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会产生一种心理创伤,你......也会这样吗?”


    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但又很柔和,手上肌肉的酸痛还没恢复,但他没在意就紧紧握住方锐寻冰凉的手背。


    “很久之前,有的。”


    “那现在呢?”


    “现在么?我不知道”,方锐寻对上沈叙白带着关切和担忧的眼神,想放松下来给他一个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复杂难解,他尝试过后只觉得面部狰狞,于是放弃挣扎。


    “那现在你还觉得,我很好吗?”


    “你不好吗?”


    “其实我也胆小、懦弱、自私,甚至还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不,我不这样想。”


    没有任何阻挡,温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从神经末梢传递,沈叙白手掌的热度让他的心暖了几分。


    “那你怎么想?”


    “如果我是你的病人,我一定会觉得很幸福......”


    “你不会是我的病......”


    沈叙白空出一只手,隔空拦在方锐寻面前,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因为你让我至少在短暂一生中,也见到好风景,无论如何,在那一小段时光里,我曾幻想过未来。”


    “但她最后没有继续走下去。”


    “我们都会死,对幸福的感知来源于快乐和希望的占比,她在遇见你之前幸福的占比可能是0,但你改变了这一切,方哥,你是不是后来也害怕过,万一以后遇到的人,你救不回来怎么办,‘尽力就好’说惯了,但你其实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见到你和林医生,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更感性的那个。”


    “我?”


    “对,你更感性,所以你在面对病人的时候,会更加深刻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别人那根命运的细麻绳,却深深勒在你的肩膀上。”


    “......”


    “所以你才是更勇敢的那个,是你主动选择去拥抱,毕竟,选择比忍受更需要勇气。”


    主动选择永远比被动忍受更需要勇气。


    说到这,沈叙白莫名脸红两分,一番“豪言壮语”过后不免心虚,于是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额......那个,我实在是太班门弄斧了,在专业的人面前安慰人,这也太......”


    “谢谢你,叙白。”


    人无论走多远,哪怕在黑暗中狂奔,独自一人走过长夜,心中依旧有个孩子,渴望在走到光明时获得一个拥抱,得到一句:


    ——怕吗?


    还有


    ——你真的很勇敢。


    需要肯定,是人的天性。


    只是蹉跎一生,又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


    有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已经万分难得,又怎敢去奢求其他?


    方锐寻抬头向外看,面不改色地回握住沈叙白的手,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男孩面前,他居然也可以成为被安慰,被照顾的那个。


    无论是雪天的等待,还是今晚的交谈。


    沈叙白远比他想象中更成熟,更坚强。


    也更有......生命力。


    甚至于他用很多年都无法开解的人生难题,那些因无奈而被掩藏的过去。


    可能,医者不自医。


    而能医自己的人,也不一定是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