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长姐为妻

    他们赶到时,虞丽婉正接人回家。江在云闭着眼不知生死,由衙役抬着上马车,县太爷拱手劝她节哀。


    “爹!”江淮序惨叫着跌撞了过去。虞丽婉听见声转头,眼里的泪险些没憋住,她深吸口气,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淮序拉住,没好气道:“乱嚷什么,还没出事呢。”


    江淮序抬眼,正对上江在云勉励睁开的眼缝,他看着妻儿,游丝一般:“别怕。”


    短短两个字仿佛就耗尽他大半力气,嗓子呼呼啦啦咳个没完,虞丽婉偏头掖了掖眼角,一面送上帕子一面替他顺气,道:“先别说话了,外面天凉,我们先回家。”


    江在云转头看着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见他缓了些,虞丽婉接过帕子,只匆匆一眼便收进怀里再不敢看。她抬头转了转,对上方禾眼神时,动作有一瞬僵硬,后又低头吩咐江淮序和方禾去请惯给江在云看病的王家医馆大夫,自己手脚匆匆上了马车,遮好门帘防止冷风再引起咳嗽。


    方禾瞧着马车扬鞭离去,这才走上前唤起一脸怔愣的江淮序,道:“走吧。”


    江淮序抬头,听不见她说的话,眼睛似也无处聚焦,他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模糊、空荡的地方。直到头顶一沉,他才回过神。


    原是方禾。


    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走吧。”


    “什么?”江淮序木着眼反问。


    方禾多看他两眼,一便拉着他走一边解释:“方才阿婶让我们去找惯给阿叔看病的王家医馆的王大夫,快走吧。”


    江淮序淡淡“哦”了一声,如木偶一样由她牵着走了半晌才醒来般,仰头问:“阿姐,我爹没事吧?”


    方禾偏头,瞧见小少年溜圆的眼底满是不安。


    她张张口,有心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最终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末了又道:“阿叔吉人自有天佑,会好的。”


    半晌她又抬头看着前方,默默重复:“会好的”。


    方才她站的远,瞧的自然比近的人清楚──阿婶藏起来的帕子上,有血。


    略闭了闭眼掩下眼底复杂,方禾重拾起精神,揉了揉身旁耷拉着肩膀的人,玩笑道:“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就不要操心啦,如今先将大夫请回家才是正事。阿叔阿婶还等着呢。”


    江淮序没说话,只绷着脸看她,许久,才点了点头。


    今日天阴沉沉的,医馆人也没什么人。俩人来时,王大夫刚吃完午食,靠在窗边正准备午憩。


    方禾给药童塞了两枚铜板,生生将人拽了出来。


    瞧见是江淮序,王大夫满脸的闹骚都咽了下去,只拎了药箱招呼:“走。”


    路上,方禾将江在云病情一一说了,只看了一旁的江淮序两眼,悄悄掩下了吐血一事。


    王大夫点点头,眉头却再散不开。


    直到替江在云把完脉,眉头也没松过。


    他一面施针,一面眼神暗示絮叨的虞丽婉将孩子撵出去。


    虞丽婉会意,寻了个晾衣服的借口,将两人一同赶到了外面。


    门甫一关上,她便急匆匆开口:“王大夫,究竟如何?还需要什么药,你尽可开方子。”


    王大夫看她一眼,轻叹口气,收了手里银针,边写方子边道:“这针能让他这几日睡个好觉,这药能让他白日呼吸顺畅些,不至于那么难受。”


    她将方子递给虞丽婉,在她千恩万谢的欣喜里,看着床榻说出了最后的期限:“还有七日,将那些放不下、做不完的事情好生安排了吧。”


    “多谢王大夫。”声音几乎是飘过来的。


    虞丽婉看了看床榻上面色苍白温和却眼含笑意的男人,又看向王大夫,始终不敢相信:“真的再没办法了吗?”


    她看着王大夫敞开的药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那包银针,恳求道:“先生您医心妙手、华佗转世,一手银针可活死人肉白骨,再帮帮我、帮帮我吧。”


    “我给您跪下,给您磕头,多少银子都使得,只要能保我官人性命。”虞丽婉捏着方子,俯在地上,压着声哭:“再帮帮我吧先生,求您了。”


    “你、你这是何苦?”王大夫忙将人搀起来,可她却抓着他的一百不肯松开,王大夫没办法,只得泄了气道:“不说你我,便依着我与你家官人当年的同窗情谊,若有一线生机,我能不帮?”


    “实是没办法呀。”王大夫手心朝上,挫败地拍了又拍。


    半晌,他才看向床榻那边挣着要起的男人,头快耷拉到肚子里:“子澄,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无碍。”江在云冲他笑了笑,后又低头看了看虞丽婉,道:“内人也是太过担心,还望景濯莫怪。”


    王大夫摆摆手,将虞丽婉搀在椅子上坐好,收拾药箱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张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江在云抿唇轻笑,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七日,也够了。


    他拎起茶壶,替一旁哭肿了眼的虞丽婉倒了杯茶,笑道:“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


    虞丽婉抬头,还未说话便听见他又道:“婉娘,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那颗石榴树吗?我想吃石榴了。”


    他看着她笑,如两人初识时那般问她:“你说这个季节的石榴是甜还是酸?”


    虞丽婉胡乱地抹着眼,扑到他身上,许久才道:“好。”


    今日晚食是方禾做的。


    晚间用完晚食,虞丽婉去了半吊铜钱给她,说这几日他们才出趟院门,让他俩在家照顾好自己。


    方禾点点头,敏锐地没有多问,只叫他们放心。


    江淮序倒是缠着要一起去,江在云却摸着他的脑袋叮嘱:“序哥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石榴吃。”


    他们走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


    第五日半夜,院门被敲的震天响,方禾一打开门,正对上浑身鲜红,趴在虞丽婉背上只剩一口气的江在云。


    下意识扭头看向江淮序房间。


    彼时他扶着门站在门口,今夜月色半掩,瞧不清他的脸色。半晌,只听见小少年哽着声说:“我去找王大夫。”


    “站住。”


    是江在云喊住了他。


    他勉力睁开眼,对着他道:“别麻烦了。序哥儿,你过来,我想跟你说说话。”


    几人走进正屋,方禾站在门外,识趣地没有跟进去。


    只是房子并不隔音,里面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江在云对江淮序说:“你如今九岁,虚岁也才十岁。是爹对不住你,你还这么小,就要让你成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


    “序哥儿,”江淮序强撑着靠起来,拉着他的手,笑意不减:“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你读书是极省心的,比我年轻时好上不少。至于练字,我也想明白了,着实是我逼你太紧。诚如阿禾所说,她练了八年方有如今这一手好字,你满打满算也才两年不到,我也不强求了。”


    他撒了手,看了眼身旁早已哭成泪人的虞丽婉,又转过眼对着江淮序道:“阿序,我死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要替我照顾好你娘,照顾好这个家。你娘平日看起来强势,实则是个性格软的,你照顾好她,莫叫人欺了去。”


    见他点头,江在云又往后看了看,问:“阿禾呢?”


    “我、我去叫她。”虞丽婉忙不迭地站起来,却“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磕的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太没用、太没用了!”她坐在地上,哭嚎着捶地。


    “娘!”江淮序抹了泪将她扶起来,说:“我去喊。”


    他一出门,就同站在门口的方禾对了个正着,别过头,只留下一句“我爹找你”便钻进了自己屋不知道倒腾什么。


    方禾抬手,想喊他一起进去,可刚张口,人已经关了房门。无奈,她只得闭嘴,转身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竟连一盏油灯都没点。


    “阿禾。”唤她的是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江在云。


    见他招手,她忙迎了过去:“阿叔。”


    江在云点点头,道:“阿叔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阿叔死后,你阿婶和阿弟恐怕还需要你多关照。你阿婶是扛不住事的,序哥儿年纪又小,我死后,他们孤儿寡母,在西县又没什么亲戚帮衬,立不住足的。届时恐怕还需要你多替他们谋划谋划,寻门营生才是。”


    “阿叔放心,我会的。”方禾连声应下,怕他仍不放心,又道:“阿叔阿婶于我,如再生父母,我方禾虽是女流,可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你是个好的。”江在云欣慰地闭了闭眼,又道:“也不需多久,序哥儿读书是有天分的,给他个七八年,少也得中个举人。中举后便可封官,那时你恰好双十,正是待嫁的好年岁。届时再让他给你寻个同年,日子也是好过的。”


    话音方落,一旁挎着肩坐在椅子上许久的虞丽婉突地开了口:“官人,你这样……”


    她为难地看了眼方禾,眼中是藏不住的怜惜。


    方禾觉出她意思,笑了笑没说话。


    江在云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阿禾,阿叔请求对你着实不公,你若愿意,我可立嘱让序哥儿赘入你家,日后子嗣同你姓,你看可好?”


    “阿叔着相了。”方禾笑着摇摇头,目光清冽:“先不论这一年来阿婶对我的照顾,单是序哥儿唤我一声阿姐,我便该扶持他立业。更何况我是家中独苗,序哥儿又何尝不是江家独苗?没得你们帮了我,我却让你们断代的道理。”


    “阿叔放心,我会扶持江淮序,照顾家里,直至他登科立业、独当一面。”


    “好,好。”江在云颤着声,最后一丝放不下总算安排妥当,他偏头看向窗外,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寅时末,快到卯时了。”方禾应道。


    “太阳要出来了呀。”江在云仰起头,挣着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今日太阳暖不暖。”


    “序哥儿呢?”他又问。


    “方才见他回房了,我去喊他。”方禾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江在云拦住:“罢了,他年纪还小,看不见也好。看不见,就不会做噩梦了……”


    撑着身子的手慢慢没了力气,眼皮无力耷拉着,再睁不开。


    恰好此时,床边泛起一丝亮,方禾抬手推开,感受了片刻才道:“不暖,很凉。”


    虞丽婉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趴到床边放声大哭,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一声疑惑的“爹”后,是小少年的大声嚎啕:“爹!”


    方禾闭了闭眼,一回头,瞧见漫天飞纸。


    眉头略紧,往后退两步腾开位置过去捡了一张,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床畔的江淮序,她听见他带着哭声喊:“爹,我再不偷懒了,你瞧我新写的字,可算的上端正?”


    “爹,你还没看见我写出一手好字呢,你醒过来好不好?爹!”


    忍不住轻叹口气,退去厨房做早食。


    早食做的简单,只一锅白粥,佐两个咸菜。


    做好端上桌,方禾才又进去,喊他们出来吃饭。


    江淮序红着眼瞪她,没应。


    虞丽婉倒是应着“对,吃饭,要吃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最终一头栽到床边,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好在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这一日,便沉默匆忙地过去了。


    晚间,虞丽婉终于醒了。


    方禾守在她窗前,见人醒来,忙去灶下取白粥,待她用过后,又是一碗苦到发酸的汤药。


    虞丽婉看了一眼,试了试不烫,便一口饮尽。


    待擦净了嘴角,才对着坐定的方禾道:“阿禾。”


    她张张口,迟疑半晌,却不知该怎么说,半晌只道:“你不必将你阿叔那些话放在心上,家里万事有我,你尽可回家做你的盘算。”


    “阿娘──”


    她甫一张口,便吓了虞丽婉一大跳,她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阿娘。”方禾笑着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道:“你同阿叔对我那般好,自是当的一声爹娘。”


    “阿娘,”她又道:“老房子我已经挂给牙婆子,赁给村庄乡里的学子来县学读书的学子。如今你再撵我,我可当真是无处可去了。”


    “我、我哪儿是撵你,我是怕…我是怕耽误你啊傻孩子。”虞丽婉皱着眉头,反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劝她:“女子十五便要相看定亲嫁人,若十八还未出嫁,便是十里八乡都要传闲话的,更遑论二十?孩子,使不得呀。”


    “所以呀,阿娘可得日日烧香拜佛,祈愿序哥儿这六年抓紧立起来,最好是中个举人得个官封,这般才是两全其美呢。”


    “你……”虞丽婉知她都是为她好,忍不住淌眼泪。方禾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宽慰:“阿娘,别担心,我们都在呢。你们一定要都好,才不叫阿爹死不瞑目。”


    “傻孩子傻孩子,我若早知你是个实心眼,当初就……”


    “当初就不捡我了?”方禾垂眸,眨了眨眼同她玩笑:“那我可就要冻死街头咯,阿娘当真舍得?”


    虞丽婉抬眸,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一浑闹,倒真叫虞丽婉精神好了些,方禾便趁机同她商量了江在云的身后事。


    “棺材是早便备好的,虽在西县没什么亲戚,可你阿爹性子好,也是有不少朋友的。明日找个先生来算日子和地方,算好后发了讣告在灵堂停灵吊唁。到了日子……”虞丽婉顿了顿,片刻才缓缓出声:“到了日子,便葬下,这事儿便也了了。”


    一番话,仿佛耗尽她所有力气,方才打起的精神转瞬又没了大半,剩下的一点还要撑着起来给江在云沐浴、整理遗容。


    方禾点点头,只叮嘱她慢着些。


    虞丽婉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你尽可放心。”末了,又朝江淮序房间努努下巴,亏欠地叹气:“阿禾,这几日你多帮我看着点序哥儿,我恐怕分不出精神来。”


    “应当的。”方禾点点头,转身去了江淮序屋子。


    屋内没掌灯,黑黢黢的。


    方禾四处望了望,借着微弱的月光,总算在书柜角落,找到了那个蜷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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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团的人。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晨间捡到折在袖里的抄书递到他面前,笑着夸赞:“比以前进步了不少呀,我们序哥儿真厉害。”


    江淮序看了一眼,没接。


    方禾又道:“阿爹的表文,你可有头绪了?”


    没人应声,方禾也不恼,只兀自道:“也不难,写印象里俩人最深刻的、最有趣、最难玩的事情便好。比如你抓周时阿爹是何表情,你背第一首诗时阿爹说了什么,你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甚至还可以写你第一次被阿爹打的原因,还有……”


    “你烦不烦?”


    始终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方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到他面前,笑嘻嘻道:“还可以写阿爹第一次送你游志时说了什么。”


    “你好烦。”江淮序接过书,往旁边挪了挪,不想理她。


    他挪一步,方禾就跟一步,挪一寸,方禾就跟一寸。直到被逼到了墙角,他才扭头,怒瞪着她,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尊重点,我可是你阿姐。”方禾屈指敲了他额头,后又道:“你若将表文写给我,我便再不烦你。”


    “好!”说着豁然起身,摸索着点了灯,又折了衣袖在书案前坐下。


    方禾笑着跟过去,拿去墨条,道:“我替你研墨。”


    江淮序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狼毫笔尖被墨浸满,江淮序抬着手腕,几欲下笔,又数度迟疑。直到浓墨污了纸张,他才似找到由头般,烦躁地扔下笔,赌气道:“不写了。”


    方禾站在一旁,问:“为何?”


    “纸脏了。”


    “那便换一张。”说着,一张干净无瑕的纸便又放在了桌面。方禾看着他,道:“现在可以了。”


    江淮序咬着唇抬眼瞪她,方禾也看了过去。


    两人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无声的对峙。


    起初,他眼里还满是倔强不服,渐渐地又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水汪汪的。


    方禾无奈,又问了一遍:“为何不愿写?”


    江淮序低下头,鼓着脸讷讷出声:“爹不喜欢我的字,我字太丑了。”


    末了,他又站起身,将笔塞到她手里,道:“爹喜欢你的字,你来写吧。”


    方禾轻笑着扯了扯唇,重新将人按在了椅子上,看着他问:“你会因为阿爹逼你练字就不喜欢他吗?”


    江淮序摇摇头。


    “那便是了。”方禾笑了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笔重新塞给了他,道:“你既然不会因为阿爹逼你练字就不喜欢他,那阿爹为什么会因为你的字丑就不喜欢你呢?”


    江淮序听不明白,握着笔,懵懵扭头看她。


    方禾扯唇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缓缓开口:“你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脉,阿爹会像你爱他那样,永远爱你。你希望阿爹夸你的字,同样,阿爹也想看见你的字。”


    “序哥儿,”她收回手站正,看着他,含笑启唇:“表文只能、也必须由你来写。索性还有几日,表文可以慢慢写。你若担心自己写不好,那你便先写个草纸出来,再由我握着你的手,重新誊抄。如何?”


    江淮序愣了半晌才缓缓应好。


    片刻后,他又突地开口,问:“你爹去世时,你也是这样吗?”


    “什么?”方禾都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折了回来。


    以为她没听明白,江淮序抿抿嘴,抬眼正视着她,问:“你爹去世时,你也是这般伤心吗?”


    默了默又补充:“我说的是你亲爹,不是……”


    “我知道。”方禾笑了笑,并未怪他。兀自坐到茶桌旁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中,她开了口:“伤心的,伤心的恨不得以身相替。”


    “可逝者已逝,再伤心也是徒劳。作为活着的人,我们只能好好活着,不给逝去的人留遗憾。”她呷了口茶,待滚意划过喉咙,才沙着声笑着开口:“如此这般,日后地下才有缘相见不是?”


    江淮序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讷讷出声:“对不起。”


    方禾笑意更浓,这才起身,留下一句“夜深了,早些睡吧”便了门。


    直到如今,她才真正放了下来。从心底里,愿意照顾、扶持这个孩子。


    其实方禾一直觉得他欠她一个道歉,为初见时的冒犯道歉。


    可惜他好像一直不觉得。


    直到今天。


    昏暗的小院中,方禾兀地弯了唇。复又转身对着明亮的正屋,定了眼神。


    这几日实在是忙,白日来吊唁的人多,晚间方禾还要守灵。本来是虞丽婉守了,可她守了三日便晕死过去,这几日便一直是方禾和江淮序轮着守。说是轮着收,其实也算是方禾在守。她不放心江淮序一个人,生怕纸钱乱飞烧了灵堂,倒是走水可是大大不妙。


    是以,她已有几日不曾合眼。


    好不容易捱到出殡,方禾只觉自己的魂都在头上飘。


    晚间将帮忙的人都送走,自己吃饭时,方禾拿着筷子,好险戳进自己眼睛。还是江淮序拉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成个瞎子。


    是以吃过饭,江淮序便不让她动了,而是自己收了碗筷去洗。


    方禾砸吧两下嘴,突然有些感慨孩子长大了。


    翌日,难得睡了个懒觉。太阳透过窗户刺在眼上,方禾才不情不愿地睁眼。


    心里估摸了时辰后,突地坐起来。


    哎呀,忘了忘了,如今虞丽婉病着,她要是早上再不起来,家里可真真是没有饭吃。


    不成想,一开门却是瞧见厨房炊烟阵阵。


    心里正纳着闷,还没走进去,就被呛的直摇头。


    方禾捂着嘴,一面用蒲扇扇,一面去灶下看。


    当瞧见是谁时,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几乎是将人拎出来的。


    江淮序站在门口,扣着手指看她收拾烂摊子,一动也不敢动。


    好不容易瞧见人出来了,急忙忙解释:“我就是想做个饭。”


    “你会做什么饭?”方禾将他用得湿柴丢出来,一面拍手一面道:“下次我若起晚了,你喊我便是,不消自己动手。”


    末了又问:“今日预备做哪些功课?写纸上拿来给我看。”


    江淮序点点头,不一会儿又拿着一张纸跑了过来。


    方禾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地紧皱,看着他问:“你是铁人吗?”


    “啊?”


    “卯时起亥末才休,日日也就午时休半个时辰,便是县里的苦工也没的这个作息。”方禾将纸还给他,又道:“每日卯末起,午时休一个时辰,戌时饭后来同我背功课,其余时间随你自己安排。”


    “好。”他又是点点头,乖巧的不像话。


    这么听话还真是少见,方禾不由停了脚步,弯着眼调侃:“你如今莫不是好好先生不是?”


    江淮序闻言捏着纸,正声道:“我是想好好用功,早日登科,不耽误阿姐的。”


    “你什么时候……”


    方禾皱了眉,再笑不出来,正要追问,人已一溜烟跑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