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丘水,上游即潮河,下游折东南循蓟运河入海,俗称“自在河”。这片景观一带风光秀丽,商摊琳琅,游人接踵,两岸屋舍俨然,是京城之外沿河流域最繁华之地,所见所念,近可谓应有尽有。


    临近这航运枢纽,各路运输而至货商纷纷下船卸货,若是来人询问购置,便以批发价卖出,节省销售成本,亦是双赢。


    “漕运码头初步建起,咱们辛庄便富庶起来了。”村庄原住民守着散发袅袅温热雾气的糖水铺,时叫卖时闲谈着。


    游船货商同他感慨几句:“八贤王不嫌我等从商末流,派人倾力拓展商路于民间,才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了白手起家的生路,可,哎…”


    货商扭过头,瞧见游者们并非皆是冲着购物来的,还有许多人在河边翘首以盼,便奇怪地换了个话题:“这里景致宜人,却并非多么罕见,倒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期待罢?围在河边若是被货物砸到,多危险啊。”


    村民扇了扇烟雾,也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流:“我们庄子能摆脱清贫,不止是王爷出资建设,更是受许多风雅之士青睐,沾了光而得名气。你瞧,那是流云阁的花船,前面的是听雪楼的画舫…”


    谈论那些船上的风流公子与美艳女子,歌舞升平,倒是大饱眼福。忽而,一声恬静的弦音如坠玉湖,荡起阵阵无形摄魂的涟漪,心凝形释,万化冥合。四周靡靡之音戛然而止,途经行人皆屏息凝神放慢脚步,却纷纷心照不宣地往河边收拢。


    “是他来了!”村民激动地从铺子里翻出来,想立刻就去占领高地,不过最后还是匆匆忙忙丢下句解释,“众人等的便是他,绝世的音律奇才!那些世家才子们皆不远千里前来膜拜,哪怕宫廷乐师在他面前,也显得只是些附庸风雅之辈了。”


    月光铺展霜华,一抹色彩极淡的画舫中,瞧不真切那怀抱琵琶之人的模样,绛纱色广袖下,纤长指尖轻挑银弦,灵动如落花飞叶,清风徐徐,弹不断千丝岁月,玉洁渊清,散尽一世风华。


    曲惊四座,抬手万物合鸣,落手千山窣静。


    “朱丝闻岱谷,铄质本多端。半月分弦出,丛花拂面安。”如雷喝彩中,不乏文人有感而念道,互诉为之赞叹。


    游人们起哄再弹一曲时,听雪楼奢丽的画舫靠近过去,楼主纡尊降贵,亲自上前去请:“乐师大人,独奏何不寂寥,我们这些姑娘们希以舞作陪,这番珠歌翠舞定不虚此时热闹喜气。”


    周围的人不由窃窃私语,“听雪楼乃名扬天下的歌舞戏楼,最擅此道,莫不是将之视作挑战者,要一决高下?”


    楼主这便要把酬劳往下搬,乐师感到画舫都为之一沉,便站起身走出去,微微摇头制止:“不必,敝人亦有此意,能与诸位合作,荣幸之至。”


    除此地的常客外,其余人都难免倒吸一口冷气——这位天才乐师的双目被长长的纱布覆盖,早已失明。


    “这副表情做什么,”当地居民都不乐意了,那可是他们的财神爷,“失明之人多数会更加耳聪,连宫里都有盲人乐师,在音律这行,才识不比那些外在事物重要?”


    皇帝都能接受,旁人更是无话说,只是看过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稀奇和探究。


    “盲人能生存下来,实在是万中无一了。”观众们肃然起敬地感慨,听着古朴典雅的乐音舒缓流淌,歌伎们伴着前奏,清亮高歌——


    “来翦莼丝,江头一阵鸣蓑雨。


    孤篷归路。


    吹得苹花暮。”


    是《南浦月》的舞曲,画舫上的露天舞台上,各色容貌绝丽的艺伎犹如镜花水月,万般旋转绽放,随着轻灵的韵律感,缤纷羽衣如水波荡漾出绚烂的纹路,呼应、舒展又交错,分离之时顿挫的舞步犹朱凤翔鸾。月淡,风凄,金杯错落,倦客思家,一曲风起云涌的恒古琵琶未落,那若即若离的哀切便贯穿了听众心头,如梦似幻,意识随着旋律起伏,不觉泪痕已深。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腾然跃至画舫,靠在门框边。


    “小五。”乐师听得出来者是凌则,以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唤道,却并未停止弹奏。


    “四师哥,借一步说话。”凌则开门见山,不浪费时间。


    这位师哥名为抉眼,原本为十三衙门掌仪司郎中,宫中礼乐之首,一手琵琶名动京城,为八爷允祀招至无数追捧,却自请离宫,成为其麾下之士,淡出了大众视野。


    “你知道的,曲子一旦开始,便没有中断的道理。”感受到凌则不悦地剜了他一眼,抉眼无奈轻叹,“将船头的门窗关上,旁人便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观众们听着听着有人发现门在合起,不由奇怪:“刚刚那上去的是谁?乐师大人不会有危险罢…”


    “这琵琶声都未断,那人自然是与乐师关系匪浅的。”虽然那人帽檐压得极低,但依然可见其皓腕皎白如霜雪,身姿轻盈体态幽雅,底下便传出些调侃的话来,“说不定是听雪楼派来相陪的美姬,乐师大人好福气。”


    关门的素手微微一顿,这门终是被摔上的。周围觉得有趣便笑了起来,但并不影响旁人欣赏歌舞,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


    凌则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语气冷得犹如要杀人:“真搞不懂师哥为何要对这些愚民演奏,如同低贱优伶,有损皇家典仪风范。”


    抉眼知道他是被气到了,忽略此话:“皇后想做的事已经妥了,十四爷与八爷是一条船上的人,皇后不说,我也不会放任不顾,这可是唇亡齿寒的事儿。”


    “以师哥的人脉,果然已经都知道了。”凌则抬眸,望向对面那敏秀瑰丽的面庞,残破却尤显凄美,可比起从前终究少了太多,“你应该还能告诉我更有价值的情报,譬如皇宫,譬如…”


    “这件事后,八爷党又会多一员猛将,但皇帝已经开始拔除朝堂上的逆臣了。势力强大,目前来说绝非益处,反而容易被以儆效尤。”曲调中愁绪加重几分,抉眼面上却只有无尽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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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微思忖,凌则便戏谑地笑了:“那又如何,你劝不动他,又做不到同他一刀两断,就是个心软到极致的家伙。”


    唱词毕,桌上放置的红木拨片被凌则拾在指间,锋利飞出。


    “短发萧萧,笑与沙鸥语。


    休归去。


    玉龙嘶处。


    邀月过南浦。”


    小叶紫檀琵琶的银弦被横向切断,爆发出宛如鼓点的浩然回声,近乎蛟龙低沉地嘶鸣,坠入无垠深海,那是所有人遗失的心跳,连歌者的声音都久久停留在最后一字,半晌才从帝王龙吟的压制之下收回来。


    大梦初醒,掌声雷动,众人们纷纷感慨最后的神来一手。抉眼放下乐器,笑着摇摇头:“小五才智过人,无不精通,自是无人可比的,可手段过于狠毒,终究…”


    “善书者不择笔,善谋者不择手段,该反思的是你自己。”凌则沏了杯茶,悠悠摇晃,听到那楼主又来询问下一首曲目何时开始,“若非你无法狠下心拒绝任何人,当年也不至于被挖掉一双眼睛。”


    抉眼摸了摸纱布,又浸出血来,落在白纸般纯净的面孔上,犹如哀哭:“认错了主,落得如此下场也怪不得谁。我只以为师傅赐我此名,是告诉我们要为主鞠躬尽瘁,忠心不二,谁知…”


    前总管的第三、四弟子都来自一个宗族,家中获罪,而被收至宫中培养。一个称剖心,一个唤抉眼,取自“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如今看来,却实乃“忠之祸也”。


    “这倒像是预言,亦或诅咒。”凌则冷笑起来,“他老人家真是居心叵测。”


    抉眼却道:“话不可这么说,是师傅想提醒我们忠诚为祸患,我愚钝至此,并未明白罢了。”


    “呵。”凌则静静注视碧绿的茶色,浮光掠影于眉梢的锐锋,寒意逼人,仿佛凝结三尺玄冰。


    “谁又希望如此呢?”抉眼红唇一展,苦笑不已,“我不是不敢,而是不能。若是信了,我能真的失去眼睛,难道三哥能真的没有心么?他跟着九爷那样锋芒毕露的主子一路下西宁,是明主也罢,若非如此,只怕尸骨无存。”


    凌则眼眸清澈而幽深,犹如无底之渊:“师哥又在梦呓了,这世道上哪儿找明主去?他既一意孤行,要么给敲晕了带回来,不行便放任他死去。同为竞争败党,再转不过弯连起来搏一个翻身机会,这辈子也没指望了。”


    这话让抉眼啼笑皆非,频频摇头:“你当年差点要了二师哥的命,我们都是知道的。那时候你才几岁啊,便有如此狠厉的手段去谋害那些思想成熟之人,还瞒过那么多年,连师傅都为此感到后怕。你们就此决裂,几兄弟难免为此互相猜忌,若不和解,谈何联手?”


    凌则挫茶摇香,抚开杯盖茶雾轻渺,蜻蜓点水般倒茶,落碟悬盖展茗,敛静幽然的白雾,也隐隐掩不去凶侠那般杀伐锐气:“四师哥莫不是要与我为敌?”


    一杯茶放在抉眼面前,凌则向他倾斜垂手,示意“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