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八月尾声，夜风终于带了点凉意。


    杀青宴定在明清宫苑最里侧的仿明代园林——一座三进院落，匾额上题着“归去来兮”四个字，是剧组包下来的最后一晚。


    导演说要“有点仪式感”，于是从道具库调来全套明制桌椅，红木八仙桌，圈椅，绣墩，烛台一律换成黄铜莲花座，蜡烛是蜂蜡的，点起来带着淡淡的蜜香。


    宴席没请外人，只有主创、重要演员和几个资深群演。


    酒是特意从绍兴拉来的女儿红，坛子埋在后院桂花树下三年，启封时泥土香混着酒香扑了一院子。


    开席前，高圆圆和贾静雯一起在偏房更衣。


    高圆圆选了套交领右衽的浅绛色齐胸襦裙，纱质外罩，袖口绣缠枝莲，腰间系一根素白绦子，坠一块羊脂玉。


    她头发简单挽成低髻，只插一支碧玉簪，整个人像从《韩熙载夜宴图》里走下来的，却又带着产后母亲特有的温润。


    贾静雯穿的是李俊熙送的那件月白纱衣——本是私下给她的礼物，今天她执意要穿在杀青宴上。


    外罩一件浅青色对襟半臂，腰封用银线绣了极淡的祥云纹，耳畔坠一对明珠步摇，走一步就晃出细碎的光。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摆像水波荡开。


    化妆师在旁边忍不住赞叹：“静雯姐，你今天这身……真是把赵敏的张扬收起来了，又没丢周芷若的清冷。像把冰和火揉到了一起。”


    贾静雯对着镜子笑了笑：“我就是想试试……做一回真正的汉家女子是什么感觉。”


    高圆圆从旁走过来，帮她把步摇扶正，轻声说：“那今晚咱们就都做一回。”


    两人相视一笑，推门出去。


    正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导演穿着件仿明直裰，端着酒杯在门口迎客，看见她俩出来，眼睛一亮：“哎哟，这两位……直接把明代宫廷搬来了！”


    群演们起哄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汉服姐妹花yyds”。


    李俊熙来得最晚。


    他没走正门，从侧院绕进来，身上是一件很素的玄色直裰，领口绣银灰暗纹，腰间系玉带，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低调得像个影子。


    他没急着入席，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高圆圆和贾静雯并肩往主桌走，才慢慢跟上去。


    高圆圆第一个看见他。她眼睛亮了亮，轻声对贾静雯说：“他来了。”


    贾静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李俊熙走到桌边时，导演亲自拉开椅子：“Jun老板，来来来，今天你是贵客！”


    李俊熙摆摆手，声音很轻：“我就是来看戏的。”他坐下来，位置恰好在高圆圆和贾静雯中间。


    开席前，导演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杀青，不整那些虚的。我就说两句。”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高圆圆和贾静雯身上。


    “这部戏，从立项到杀青，我们没想讨好谁，也没想避开什么。我们就想把元末明初那段血淋淋的历史，尽量原原本本摆到观众面前。”


    “朱元璋不是圣人，他杀过人，错杀过人，也被后人骂过。但他做了一件事——让汉人第一次能抬头挺胸做主人。”


    “这件事，值不值得拍？值。”


    “值不值得记住？值。”


    他举起酒杯：“敬那些饿死在至正四年的老百姓。”


    “敬朱重八手里那个破碗。”


    “敬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儿，穿汉服，说汉话，拍汉人的故事。”


    全场起立。


    酒杯碰撞的声音，像潮水。


    高圆圆和贾静雯对视一眼，同时举杯。


    她们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杯沿，然后一饮而尽。


    酒有点烈，贾静雯咳了两声，眼角泛红。


    宴到中途，有人提议行明代投壶礼。


    道具组早备好了箭壶和竹箭。第一轮是导演和高圆圆对投。


    高圆圆站起身，挽起袖子，姿态端庄却不僵硬。她投了三箭，两中一偏，引来一片叫好。


    轮到贾静雯时，她忽然转头看李俊熙：“Jun，你陪我投一轮？”


    李俊熙没推辞，起身走到她身边。


    贾静雯把竹箭递给他一支，自己拿了一支。


    两人并肩站定。她忽然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我投不中，你可得帮我圆回来。”


    李俊熙低笑：“好。”


    第一箭，贾静雯投偏了，箭擦着壶口飞出去。


    全场起哄。


    她脸红了红，转头看他：“看你的了。”


    李俊熙接过第二箭，姿态随意，却极稳。


    箭离弦，稳稳落进壶中。


    第三箭，他没自己投，而是把箭递回给她：“最后一支，你来。”


    贾静雯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她抬手，箭矢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壶心。


    全场爆发出掌声。


    贾静雯转过身，一把抱住李俊熙，声音带着酒意：“中了！”


    李俊熙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能中。”


    宴席散得晚。


    大部分人走了，院子里只剩几桌残席和没来得及收的烛台。


    贾静雯喝得有些多，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她没让助理扶，自己摇摇晃晃往偏院走。


    李俊熙跟在她身后。走到桂花树下，她忽然停住，转身，一头栽进他怀里。


    “Jun……”


    “嗯。”


    她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盛了一汪银。


    “我想一直演这样的汉家女子。”声音很轻，却带着酒后的坦荡。


    “穿汉服，说汉话，站直了腰，不用低头，不用怕。”


    “就算赵敏最后输了，她也是站着输的。”


    “我也想……站着。”


    李俊熙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光。他伸手，把她揽紧。


    “会的。”


    “你会的。”


    贾静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你得一直看着我。”


    李俊熙低笑：“好。”


    桂花香在夜风里散开。


    远处，烛台的火苗还在跳。


    像一颗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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