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离开了。


    他带来的压迫感和那番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也随着他一同消散在海风中。


    枯叶市的街道上，只剩下林季和娜姿两个人。


    周围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联盟救援人员的警笛声。


    娜姿安静地悬浮在林季的身侧。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用她惯用的心灵感应进行交流。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自己洁白的裙摆，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她没有感谢林季的介入。


    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感谢”这种情绪。


    她也没有为自己刚才的暴走做出任何解释。


    对她来说，愤怒，然后破坏，就像口渴了要喝水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本能反应。


    但林季，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一些细微的，却又确实存在的变化。


    娜姿与他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以前，她总是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半米左右的距离，像一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旁观者。


    但现在，她悬浮的位置，几乎已经快要贴到他的肩膀。


    他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类似于图书馆里旧书页的、淡淡的清冷香气。


    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笼罩在她周身，充满了排斥与扭曲的、无形的精神力场，此刻变得异常的柔和。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一堵拒绝一切的冰冷墙壁。


    而是像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水波，安静地环绕着他们两人。


    林季凡能感觉到，娜姿对自己的信任，在不知不觉中，又加深了一层。


    那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类似于雏鸟对第一眼看到的生物所产生的那种“印刻效应”。


    在刚才那场力量与情绪都濒临失控的暴走中，林季的出现，和他那句平静的“停下”，像一根定海神针，在她混乱的精神世界里，强行锚定了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就是林季本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对娜姿来说，林季就像一个无法被她的超能力所解析的“黑洞”。


    他的情绪永远平静，他的意志坚不可摧。


    无论她释放出多么庞大的精神力，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也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情绪反馈——比如恐惧、敬畏、或是崇拜。


    这种“无法掌控”，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愤怒，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就像一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孩童，在肆意玩闹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论她怎么折腾都不会坏掉的、坚固的玩具。


    她可以放心地，待在这个玩具的身边。


    林季没有去深究娜姿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不是心理学家，也没兴趣去探究一个超能力少女的内心世界。


    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可以尝试着，将这柄威力无穷却又极不稳定的“利刃”，打磨得更加可控的机会。


    “娜姿。”


    林季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娜姿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他，带着一丝询问。


    “你刚才的力量，很强。”


    林季平静地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美还是批评。


    “但也很粗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只是在依靠本能，毫无节制地释放你体内的能量，就像一个拿着水管到处乱喷的孩子。”


    “这种方式，除了造成无意义的破坏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娜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无意义的破坏？”


    她的声音，第一次通过空气，而不是心灵感应，传递了出来。


    声音清冷，像两块美玉在相互敲击，但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


    在她看来，让那些愚蠢的建筑扭曲，让那些烦人的汽车变成废铁，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怎么会“没有意义”？


    “真正的强大，不是看你掀起的海浪有多高。”


    林季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依旧平静。


    “而是看你能不能精准地控制每一滴水珠的流向。”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


    “你的超能力，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波动。你现在做的，只是将它一股脑地释放出去，形成一场混乱的能量风暴。”


    “但你有没有想过，去更深入地探索这种能量的本质？”


    “去学会更精确地控制它？”


    “比如，只让一枚硬币悬浮，而不是让整条街道都飞起来。”


    “比如，只扭曲对手的神经信号，让他产生幻觉，而不是直接将他的身体捏碎。”


    “又或者……”


    林季的目光变得深邃。


    “……将庞大的精神力，压缩、凝聚成一个无限小的‘奇点’，然后在一瞬间引爆，产生足以洞穿一切的破坏力。”


    林季的这番话，为娜姿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她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超能力当成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武器。


    她习惯了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去使用它。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力量，竟然还可以用如此“精细”、“复杂”的方式去运用。


    压缩成奇点？


    洞穿一切？


    这些词语，像一颗颗火星，溅入了她那充满了求知欲和破坏欲的心田。


    娜姿的眼中，闪烁起前所未有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她看着林季，看着这个似乎永远都能带给她新奇事物的人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充满了探究。


    【能量波动……】


    她的声音，再次在林季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厌烦和冷漠的陈述句，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问句。


    【要如何，才能感知到更细微的能量波动？】


    【精神力的‘压缩’，和能量的‘凝聚’，原理是什么？】


    【你说的‘奇点’，在理论上，要如何构建？】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涌入了林季的脑海。


    这些问题，已经完全脱离了宝可梦战斗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能量物理学的领域。


    林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驯服一头猛兽的最好方式，不是用鞭子和锁链，而是给它一个更广阔的草原，让它去尽情地追逐和奔跑。


    而对于娜姿这样一个拥有着无穷力量和恐怖智慧的“女王”来说。


    驯服她的最好方式，就是给她一个她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渴望的，关于“力量”本身的，更深奥的知识迷宫。


    让她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这说来话长。”


    林季的脑海中，也开始飞速运转，调动着那颗【大师级训练家技巧宝石】里，关于能量运用和波动的相关知识。


    “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慢慢地，讲给你听。”


    娜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了林季的身后。


    她的身影，在狼藉的街道上，留下了一道孤独而又充满期待的影子。